幕引: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赵总,你婆婆让我带句话,钱是她拿的,但你敢报警或者冻结账户,她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些钱了。顺便说一句,她现在在一个你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个电话就打进来了,是我供货商的号码,接通后对方劈头就问:“赵总,你们公司账上没钱了?上午打款怎么退回来了?”
第一章 消失的婆婆
我叫赵喜梅,今年三十八岁,在县城做农产品批发生意十几年了。从一辆三轮车起家,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冷库、车队,手底下养着八十多号员工。说起来好像很风光,但这中间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十几年没睡过一个懒觉。我老公周大伟在公司挂了个副经理的名头,实际上啥也不管,天天就是钓鱼、打牌、跟朋友喝酒。这些年我也想开了,他不添乱就行,我自己能撑起这个家。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二。那天早上我跟往常一样,五点钟就到了批发市场。天还没亮,市场里已经热闹得很,各家档口的灯都亮着,三轮车、小货车进进出出,到处都是卸货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我转了半个多小时,把当天的菜价、肉价都摸了一遍,又跟几个老主顾打了招呼,才开车回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半,员工陆陆续续来上班了。我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查公司账户,这是我们做生意的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账上有多少钱,今天要付哪些款,要收哪些款。这一看我就愣住了——账户余额显示: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块零五毛。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昨天下午下班前我看过账户,余额是五百八十三万多。那是我们这个月的回款,还有马上要付给农户的收购款,以及下个季度的冷库租金。一夜之间,五百八十万没了。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又刷新了一遍页面,数字还是一样。
三万八千多。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我撞倒了,发出好大一声响。外间的刘小雨听见动静赶紧跑进来:“赵姐,怎么了?”
“账上的钱呢?”我声音都变了调,“昨天下午还有五百八十多万,现在怎么就剩这点儿了?”
刘小雨脸色也变了,凑过来看我的电脑屏幕。看完她也傻眼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可能啊,昨天下午我跟冬梅姐对账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立刻拨通了财务主管王冬梅的电话。王冬梅跟了我十年,从我在菜市场摆摊的时候就是我的会计,我百分之百信任她。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王冬梅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喜梅姐,这么早……”
“冬梅,你赶紧查一下公司账户,钱不见了!”我直接打断了她的客套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我听到王冬梅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马上到公司!”
等王冬梅的这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二十分钟。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脑子像一团乱麻。五百八十万,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钱,里面有要付给三十多家农户的菜款、果款,有冷库的季租金,还有员工的工资。这些钱要是没了,我这十几年的心血就全完了,公司也得跟着完蛋。
王冬梅到了之后立刻登录了企业网银,调出了转账记录。记录显示,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一笔五百八十万的转账,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里。转账需要两个U盾——一个在财务手里,一个在我手里。昨天晚上下班的时候,两个U盾都锁在公司的保险柜里。
我立刻冲到财务室,打开保险柜——U盾不见了。
“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U盾还在里面吗?”我转过头问王冬梅。
王冬梅脸都白了,使劲点头:“在的,我亲手放进去的,锁好了才走的。喜梅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不可能……”
“我知道不是你。”我打断她的话,深吸了一口气,“保险柜的密码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王冬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婆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说起来,我婆婆陈素芬知道保险柜密码这件事,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那天我公公忌日,我忙得脚不沾地,让我婆婆帮忙去公司取一份合同。当时我急着用,就电话里把保险柜密码告诉了她。后来忙完了,我本该马上把密码改掉的,但一拖二拖就给忘了。我想着那是自己婆婆,能有啥不放心的?再说了,就算她知道密码,没有U盾也动不了钱——可问题是我U盾的密码她也知道。
上个月的一天晚上,我在家加班转账,婆婆端了碗银耳汤进来给我。我正输着密码,她就在旁边站着,我也没避讳。输入完了她还笑呵呵地说:“你这密码设得太简单了,是不是你生日?”我当时也笑了,说是大伟的生日,好记。谁能想到,就那么一句闲话,居然成了今天的伏笔。
王冬梅提醒我查一下收款账户的信息。银行那边很快把收款方的资料发过来了——是一个叫孙志强的个人账户。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我把截图发给周大伟,问他是谁,周大伟回了三个字:“我表哥。”
我当时的感受,怎么说呢,就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收款人是周大伟的表哥,知道我婆婆知道保险柜密码和U盾密码的人只有我们几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婆婆陈素芬,一个退休的小学教师,平时温温柔柔、说话都不大声的人,能做出这种事?五百八十万,她拿走干什么?
我立刻给婆婆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被挂断了。再打,关机了。
我又打给周大伟,让他赶紧回家看看他妈在不在。周大伟还在睡觉,被我吵醒了很不耐烦:“我妈能去哪儿?肯定在家啊。”
“你现在就去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大伟打回来了,语气里带着慌张:“家里的门开着,我妈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人不见了。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一大半,行李箱也不见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都在发抖。五百八十万,我婆婆卷走了我五百八十万,然后人间蒸发了。
王冬梅小心翼翼地问我:“喜梅姐,要不要报警?”
报警?我当然想过。可是一报警,这件事就闹大了,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供应商会上门催款,客户会取消合作,银行会收紧贷款,用不了三天公司就得倒闭。而且,那是我婆婆,是我女儿的奶奶,是我老公的亲妈。我把婆婆送进监狱,这个家还怎么过?
但不报警,五百八十万就白白没了吗?那些等着结款的农户怎么办?那些指着工资养家的员工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我脑子里乱极了,握着手机的手一直抖。办公室外面,员工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有人在打电话联系业务,有人在打印单据,刘小雨在外面帮我挡着来找我签字的几个人。这一切正常运转的背后,公司的根基已经被人抽空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想眼下最要紧的事——止损。既然钱是通过网银转走的,那首先要做的是冻结账户,防止剩下的三万多块钱也被转走。我立刻给银行客户经理小杨打了电话,让她马上冻结公司所有的账户。小杨听我的语气就知道出大事了,二话不说就帮我 操作了。
然后我又让她帮我查一下孙志强那个账户的余额。过了一会儿,小杨回复说,那个账户里的五百八十万已经分三笔转走了,分别转到了三个不同的账户,开户行都在外地。也就是说,钱已经不在孙志强名下了,想通过银行直接冻结已经来不及了。
我刚挂断电话,手机就响了。是李阿姨打来的,她是我婆婆的牌友,平时经常一起打麻将。李阿姨开口就问:“喜梅啊,你婆婆电话怎么打不通了?我们约好今天上午打牌,人也不来,电话也关机了。”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应付过去。李阿姨又说:“对了,昨天下午你婆婆跟我借钱来着,说是有个急事周转一下,我没借。她还挺不高兴的。你们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心头一紧,追问道:“她跟您借多少?”
“十万。说是一个礼拜就还。”
挂了李阿姨的电话,我又接到了张阿姨的电话。张阿姨也是我婆婆的牌友,说辞跟李阿姨差不多——我婆婆前两天找她借钱,开口就是十万,说是有个稳赚的投资机会,一个月就能翻倍。张阿姨也没借。
然后是王阿姨、赵阿姨、刘阿姨……一上午我接了七八个电话,全都是平时跟我婆婆有来往的人,内容出奇地一致:我婆婆这半个月频繁找人借钱,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理由都是有个好项目需要周转。万幸的是,大部分人没有借,但还是有三个人借了,加起来总共四十五万。
我这才意识到,我婆婆不是临时起意,她是有预谋的。她不仅在谋划着卷走公司的钱,还在外面借了一屁股债,然后带着所有钱一起消失了。
中午的时候,周大伟垂头丧气地来到公司。他翻遍了他妈的房间,找到了一些线索——几张银行的开户回执,一份打印出来的境外旅游攻略,还有一本记满了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最让我心寒的是,他还找到了一张纸上写着我的公司账户信息、保险柜密码和U盾密码,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什么时候转账、转到哪个账户、然后再怎么转出去、分几次转。那张纸的背面,是我婆婆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就像她当老师时候写板书一样。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抖。这就是我婆婆,一个我喊了十几年“妈”的人,一个我女儿最亲的奶奶,在背后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喜梅,这事……”周大伟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别报警?那是我妈啊。”
我看着周大伟,突然觉得特别陌生。他妈卷走了五百八十万,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把钱追回来,不是怎么帮我保住公司,而是让我别报警。我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这个公司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你先出去。”我平静地对周大伟说。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白惨惨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窗外的县城一如既往地热闹,大街上车来车往,对面那家米粉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这些平常的景象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塌了。
五百八十万。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这五百八十万里,有两百多万是要付给农户的,有八十万是冷库的租金,有四十多万是员工的工资和社保,剩下的才是公司的流动资金。如果这些钱追不回来,我不光公司要倒闭,还会欠下一屁股债,甚至可能被人告上法庭。那些农户种了一季的菜,指望这笔钱过年呢,我拿什么给人家?
我拿起手机,翻到婆婆的微信。她的头像还是去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她一起拍的全家福,照片里她笑得很慈祥,搂着晓婷,看起来是那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杯茶和一本打开的书,文字写着:“心静自然凉,人到无求品自高。”下面还有好几个人点赞,评论说“陈老师好雅致”。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突然觉得特别讽刺。一个口口声声说“无求品自高”的人,卷走了儿媳妇五百八十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下午两点钟,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暂时不报警。不是因为我心软,而是因为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我婆婆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一个退休教师,每个月有五六千的退休金,吃穿不愁,平时我也不亏待她,零花钱、生活费从来不短她的。她拿这么多钱干什么?她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那个孙志强,周大伟的表哥,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让王冬梅把孙志强的所有信息都调出来。很快,一份详尽的资料就摆在了我面前。孙志强,四十三岁,周大伟大姨的儿子,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这些年做过二手车、开过棋牌室、搞过小额贷款,反正什么偏门干什么。三年前因为非法集资被拘留过,后来取保候审了,案子到现在还没结。他名下有三张银行卡,其中一张就是这次收钱的那张。
看到这里,我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猜测:我婆婆八成是被这个孙志强给忽悠了。孙志强这几年搞非法集资,专门骗亲戚朋友的钱,许以高额回报,拆东墙补西墙。我婆婆可能是被他许诺的高利息冲昏了头脑,不仅自己的钱投进去了,还动了公司的钱。
但这个猜测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就算我婆婆被孙志强骗了,她为什么要跑?她完全可以跟我说实话,让我帮她解决。五百八十万虽然不是小数目,但如果真的是被骗了,报警追查就是了,她用得着跟着一起跑吗?除非——她不是被骗,她是同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脊背发凉。如果是同谋,那就意味着我婆婆是主动参与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可能是她主动找的孙志强。一个退休教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她难道不知道这会毁了儿子的家庭,毁了她孙女的生活吗?
下午四点多,刘小雨敲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赵姐,外面来了好几个供货商,说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要来结款。”
我心里一沉。消息传得这么快?我上午才冻结的账户,下午就有人找上门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走出了办公室。供货商一共来了五个人,都是合作了好几年的老伙计,平时关系都不错。为首的老张开门见山地说:“赵总,我们听说你们公司资金出了问题,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但是这个月的货款能不能先结一部分?我们也等着用钱。”
我强撑着笑容跟他们解释,说公司只是临时遇到了点状况,很快就能解决,让他们放心。好说歹说,总算把人暂时安抚住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再过几天,如果钱还没追回来,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
忙完这些事已经快六点了,天都黑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想起了女儿晓婷。她今天放学回来肯定要问奶奶去哪儿了,我该怎么跟她说?说奶奶出远门了?说奶奶出差了?晓婷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跟她奶奶的感情比跟我还好,如果她知道奶奶做了这种事,她会怎么想?
我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哪个催款的供应商,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南方某省。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好像故意压着嗓子说话:“赵喜梅,你婆婆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钱是她拿的,但你敢报警或者冻结账户,她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些钱了。”
“你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她在一个你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你最好乖乖听话。至于那些钱,看你的表现,说不定哪天就还给你了。”
“让我跟我婆婆说话。”我咬着牙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手机被递给了另一个人。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喜梅,是我。”
是我婆婆陈素芬。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就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喜梅,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你要是不报警,钱还有回来的可能;你要是报警,这笔钱你就永远别想见到了。你自己掂量。”
“妈,”我几乎是哀求的声音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要用钱你跟我说啊,五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这里面有农户的血汗钱,有员工的工资,你拿走了我怎么办?公司怎么办?晓婷怎么办?你想过这些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我想过。但这件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喜梅,你是个好孩子,是妈对不起你。”
“妈——”
电话挂断了。我立刻回拨过去,那个号码已经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窗外是县城夜晚的万家灯火,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咣咣当当的热闹得很。
而我的公司,我十几年的心血,正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供货商老李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急急火火地说:“赵总,怎么回事啊?上午那笔货款打款失败了,银行说你们账户被冻结了?这到底啥情况?”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第二个电话进来了,是我最大的客户——一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这一夜,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第二章 账户冻结后的风暴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挂断婆婆电话之后,我的手机就像中了病毒一样响个不停。先是供货商老李,然后是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接着是冷库的老板、运输车队的队长、包装箱供应商……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每个人都问同一个问题:“赵总,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一开始还一个一个耐心解释,说公司临时遇到了点周转困难,过两天就能解决。但这话说到第三四遍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了。电话那头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客气,慢慢变成了质疑,再到后来就有了点火药味了。
冷库的韩老板是个直脾气,直接在电话里炸了:“赵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我一向敬重你是个痛快人。这个季度的租金八十万你答应上礼拜就打,拖到今天,结果银行说你账户冻结了?你这不是耍我吗?我那边好几家等着用库的,你要是租不起你早说啊,我租给别人!”
我赔着笑脸解释了半天,韩老板最后撂下一句话:“三天,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钱不到位,你别怪我不讲情面,冷库里的货我全给你清出来。”说完就挂了。
冷库里的货——那可是价值两百多万的各类蔬菜水果,是我们公司给超市供货的主要库存。如果真被清出来堆在露天,不用半天就全坏了。这笔损失我根本承受不起。
王冬梅一直陪我在公司加班,她给三十多家农户挨个打电话,编了个理由说公司年底系统升级,付款可能要延迟几天。大部分农户还算好说话,毕竟是老关系了,但有两三家急等用钱的,语气就不那么好听了。有个种大棚蔬菜的老刘在电话里说:“王会计,不是我不体谅你们,我儿子下礼拜结婚,指着这笔钱办事呢。你们要是拖了,我儿子的婚事可就黄了。”
王冬梅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她说:“喜梅姐,老刘家那二十多万的菜款,他种了大半年的菜,就等着这笔钱呢。咱们……”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咱们不能坑了人家。
我翻着公司的账本,一笔一笔地算。除了要付出去的钱,公司账上现在只剩下那三万多块钱了,连员工的这个月工资都不够。下个星期就是发工资的日子,八十多个员工,工资总额四十多万,我拿什么发?
凌晨两点多,周大伟来公司找我。他大概是从酒桌上刚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味儿。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妈把公司搞成这个样子,他倒好,还有心思喝酒?
“你还有脸来?”我冷冷地说。
周大伟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喜梅,我妈的事……我也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你不知道?”我冷笑了一声,“你的好表哥孙志强,三年前就因为非法集资被拘留过,你不知道?你妈这段时间到处找人借钱,你不知道?你妈跟你表哥来往这么密切,你也不知道?周大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大伟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表哥那人确实不靠谱,但我妈她……她肯定是被表哥骗了。她一个退休教师,懂什么投资理财?肯定是表哥花言巧语哄她把钱投进去,然后钱没了,表哥就撺掇她跑路。”
“那你妈现在在哪儿?”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真不知道。”周大伟摊开双手,“我翻遍了她的房间,只找到那几张银行回执和旅游攻略。她的手机留在家里了,我又查了她的通话记录,最近半个月跟她联系最多的是孙志强,每天都有好几通电话。我给孙志强打电话,他也关机了。”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不管婆婆是主谋还是被骗,结果是改变不了的——钱没了,她人跑了,公司要完蛋了。我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大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手里有多少钱?”
周大伟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卡上还有三四万块钱吧。”
“三四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个月光钓鱼打牌就要花万把块钱,这些年你存了多少钱?”
周大伟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这才明白,这些年我辛辛苦苦做生意挣钱,他在后面花钱如流水,一分钱都没存下。他妈那边呢,退休金虽然不少,但平时爱打麻将、爱买保健品,估计也没多少积蓄。也就是说,我们家除了公司和房子,几乎没有其他可以动用的资金。
我把公司的财务状况给周大伟摊开来讲了一遍,他听完脸都白了。他大概从没想过事情有这么严重,五百八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公司的运转和八十多个家庭的生计。
“那……那咱们怎么办?”他问。
“怎么办?”我苦笑了一声,“先把家里的存款全部取出来,加上你卡里的钱,看看能顶多久。然后我去找银行贷款,看看能不能贷一笔款子应急。冷库的租金必须马上付,农户的菜款也不能拖太久,至于其他的……”
我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最大的客户——那家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方总。凌晨两点多打电话来,肯定是有急事。
我接起电话,方总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赵总,我听说你们公司账户被冻结了?明天的货还能正常供吗?”
“方总,您放心,明天的货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强作镇定地回答,但其实心里虚得很。明天要供应的货是有的,冷库里堆着呢,但问题是冷库的租金还没付,人家让不让我提货还两说。
“那就好。”方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赵总,咱们合作五六年了,我一向信任你。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超市这边对供应商的稳定性要求很高,如果你们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影响了正常供货,我是没办法帮你的,该换供应商还是得换。”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方总的意思很明确:供货不能停,一停就换人。我们公司给这家连锁超市供应二十多家门店的蔬菜水果,一个月的流水就有三百多万,占公司总营收的一大半。如果丢了这单生意,公司就算追回了钱也活不下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王冬梅说:“冬梅,你明天一早去冷库,找韩老板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宽限几天。就说我们银行那边临时出了点问题,最晚一个礼拜就能解决。”
王冬梅点点头,又担忧地说:“那农户那边呢?有两三家急等用钱的,恐怕拖不了一个礼拜。”
“明天我亲自去跑一趟,”我说,“当面跟他们解释,比电话里说要好。”
王冬梅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大伟两个人。深更半夜的,公司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外机嗡嗡转动的声音。周大伟坐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看我。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悲哀。我们结婚十七年了,当年嫁给他是因为他老实本分,对我好。可这十七年来,他除了老实本分,还做了什么?公司是我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他在公司里挂了个副经理的名头,一个月来不了三天,来了也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手机。家里的事他也不管,女儿的学习他从来不问,家长会都是我去的。他唯一上心的就是钓鱼和打牌,还有跟那帮狐朋狗友喝酒吹牛。
现在他妈闯了这么大的祸,他的反应不是想办法弥补,而是让我别报警。在他心里,他妈比我重要,比这个家重要,比女儿的未来重要。
“大伟,”我突然开口问他,“如果这件事到最后必须报警才能追回钱,你同意吗?”
周大伟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句:“到时候再说吧。”
我没有再逼他。但我心里清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算他不同意,我也会报警的。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我婆婆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她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退休教师,她明知道那五百八十万是什么钱——是农户的血汗钱,是员工的工资,是公司的命脉——她还是拿走了。这种行为,不管披着什么亲情的幌子,都是犯罪。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我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在菜市场摆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骑着三轮车在寒风中穿梭,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心里踏实,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都是自己用汗水换来的。后来生意慢慢做大了,有了第一间铺面,买了第一辆小货车,租了第一个小冷库,一点一点地发展壮大。每一步都是熬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挣的。
梦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我来说,今天将是暴风雨真正来临的一天。
早上八点,我还没来得及去洗漱,刘小雨就跑进来说公司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果然看到公司门口聚了一堆人,有几个是昨天来找过我的供货商,还有几个是生面孔。他们举着手机在拍公司的大门和招牌,嘴里嚷嚷着要讨个说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帮人要是把视频发到网上去,那可就麻烦了。现在是自媒体时代,一条短视频几小时就能传遍整个县城,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兴农源公司资金链断了,要倒闭了。那不仅催债的人会更多,连银行的贷款都会收紧,正常合作的客户也会纷纷撤单。
我赶紧下楼,强撑着笑脸迎了上去。为首的是包装箱供应商老钱,他跟了我七八年了,一向关系不错。但今天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我的“罪状”:拖欠货款、账户冻结、公司即将倒闭……
“老钱,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
“赵总,我们也是没办法。”老钱把那张纸递给我,“从昨天下午开始,圈子里就传开了,说你们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了。你给我交个底,到底是真的假的?”
周围的十几个人都盯着我,目光里有怀疑、有焦急、有愤怒,也有同情。我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跟这些人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从来都是准时付款、信守承诺。今天被他们这样堵在门口质问,还是头一回。
“各位,”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公司确实遇到了一点临时困难,但请大家放心,我赵喜梅在这个市场上十几年了,从来没欠过谁一分钱。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该付的钱一分都不会少。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最多一个礼拜,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一个礼拜?”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一个礼拜你人跑了怎么办?你婆婆不是已经跑了吗?”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心窝子。婆婆卷钱跑路的事,看来已经传开了。这种事情传得最快,添油加醋的,不用一天就能传遍半个县城。我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声誉,一夜之间就崩塌了。
我咬了咬牙,说:“我赵喜梅哪里都不会去,公司就在这里,家也在这里,女儿还在上学。我要是想跑,早跑了,还用等到现在?”
大概是我这番话起了作用,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老钱把那张纸收了回去,叹了口气说:“赵总,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也替我们想想。我给你供包装箱,一个月几万块钱的货款,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你要是真倒了,我这钱找谁要去?”
“我知道。”我诚恳地说,“老钱,咱们七八年的交情了,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你上个月的货款结清,行不行?”
老钱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其他人见老钱松了口,也不好再闹,陆陆续续地散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息,三天后如果我拿不出钱来,这些人还会再来的,而且会来得更多。
回到办公室,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刚才在楼下强撑出来的镇定全都是假的,我内心的真实感受是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就像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已经松动了,随时可能掉下去,下面是万丈深渊,看不到底。
王冬梅给我倒了杯热水,轻声说:“喜梅姐,要不咱们还是报警吧。”
我没说话。报警当然是一条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婆婆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报警就永远别想见到那些钱。我虽然不完全相信她的威胁,但也不能贸然冒险。五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因为我的一个决定导致这笔钱彻底追不回来,那我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这些钱现在到底在哪儿?是谁在控制?婆婆是主谋还是被胁迫的?孙志强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搞清楚了这些,我才能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冬梅,你帮我去查一下孙志强的底细。”我说,“越详细越好。他在哪儿住过、做过什么事、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前科——所有能查到的信息我都要。”
王冬梅点点头,马上出去安排了。我给刘小雨交代了几件事:第一,今天所有来访的客人一律挡驾,就说我在外地出差;第二,密切关注网上的舆情,一旦发现有关于公司的负面信息马上通知我;第三,给所有员工发一个内部通知,让大家安心工作,工资不会少,公司不会倒。
安排好这些之后,我驱车前往冷库,准备当面找韩老板谈谈租金的事。车子开到半路,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大伟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慌慌张张的:“喜梅,不好了,银行那边来电话了,说咱们公司的贷款下个月到期,他们听说咱们账户冻结了,要提前收回贷款!”
我猛地把车停在路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银行提前收贷,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公司在银行有两笔贷款,总共三百万,本来是一年后到期的,如果银行要提前收回,那就等于断了我们最后的后路。
“谁跟你说的?”我问。
“信贷部的小杨。”周大伟说,“她说她们主任今天早上开了个紧急会议,决定对咱们公司启动贷后检查。如果检查不通过,就……”
“行了,我知道了。”我打断了他,挂了电话。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不能慌,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慌。我十几年的打拼,见过无数风浪,几次差点倒闭都挺过来了。这次虽然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但我不能垮,我垮了公司就完了,那些员工就完了,那些农户就完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冷库的方向开。不管怎样,先把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一件一件解决掉。冷库的租金是第一件,农户的菜款是第二件,银行的贷款是第三件。一步一步来,总会有办法的。
至于我那个消失的婆婆,等我先稳住局面,我会好好“找”她的。她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五百八十万,这么大的窟窿,她躲不了一辈子的。
而那个打电话威胁我的陌生男人,我也记住了他的声音。
第三章 我的创业往事
冷库那边的事处理得比我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韩老板见了我的面,没等我开口,先给我倒了杯茶。他叹了口气说:“赵总,昨天电话里我说话冲了点,别往心里去。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婆婆她……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苦笑着说:“韩哥,租金的事我肯定会给你的,就是想请你宽限几天。”
韩老板摆摆手说:“租金的事不急,你先把你公司稳住。我韩胖子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二十年,什么人靠谱什么人不靠谱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靠谱的人,我不担心你赖账。”
韩老板的这番话让我鼻子有点发酸。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时候,能有人愿意相信我、支持我,哪怕只是口头上的,都让我觉得温暖。我连声道谢,保证一个月之内一定把租金结清。
出了冷库,我又开车去了几家急等用钱的农户那里。第一户是老刘家,就是儿子要结婚的那个。老刘住在大棚边上的一间小平房里,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大棚里摘西红柿。看到我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憨厚地笑了笑说:“赵总,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把给他买的两条烟放在桌子上,诚恳地跟他说明了公司目前的情况。老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说:“赵总,你是个实在人,这些年收我的菜价钱公道,从来不少我一分钱。这次你有难处,我能理解。这样吧,我儿子的婚事还有半个月,你先紧着别家,我那二十多万,你能凑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等你缓过来了再说。”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就是种地的农民,自己辛苦种了大半年的菜,急着用钱办事,却还在替我着想。我答应他,一个礼拜之内至少给他凑十万,剩下的尽快补上。
从老刘家出来,我又跑了两户,反应都差不多。大家虽然急着用钱,但听说我是被自家婆婆坑了,都表示理解,愿意给我宽限。有一个种草莓的老大姐拉着我的手说:“妹子,你别上火,天塌不下来。我们家老头子当年也是被人骗了五十万,那时候五十万比现在五百万都值钱,不也挺过来了吗?人活着就有希望。”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些农户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挣的都是辛苦钱,他们才是最需要钱的人,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反而是他们最宽容、最体谅我。而我那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婆婆,退休金拿着,日子舒舒服服地过着,却做出了最不体面的事。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这些年的打拼历程。说起来,我赵喜梅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种地的,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小时候家里穷,我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大姐们去南方打工。在电子厂做过流水线,在饭店洗过碗,在商场当过售货员,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二十岁那年,我爹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在外面打工攒的那点钱全部寄回了家,但还是不够。
那时候我住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里,一个房间住八个人,又挤又闷。有一天晚上,宿舍里一个姐妹过生日请大家吃夜宵,我连十块钱的份子钱都掏不出来,只能假装肚子疼躲在被窝里。等她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能穷了。
二十一岁那年,我认识了周大伟。他当时在县城一个厂子里当工人,人老实,对我也好。我们处了半年就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简陋,连个像样的婚纱照都没拍。婚后我跟着他回了县城,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小平房,开始了新的生活。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很紧巴。周大伟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块,我在县城找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一个月八百。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出头,要交房租、要吃饭,还要给我娘家还债,每个月底都紧巴巴的。
转折点发生在我二十五岁那年。那时候超市里经常有卖不完的蔬菜水果,品相稍微差一点的就直接扔掉了。我看着心疼,跟超市经理商量能不能把这些菜便宜处理给我。经理想了想就答应了,反正扔掉也是扔掉,不如卖个人情。我把这些菜拿回家,挑出品相还行的,第二天早上拉到小区门口卖。没想到生意特别好,便宜又新鲜的菜谁不喜欢呢?
慢慢地,我不光拿超市的剩菜,还开始去批发市场进货。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骑着一辆破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挑最新鲜、最便宜的菜,然后拉到小区门口卖。那时候我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米六几的个子,不到九十斤,但浑身都是劲儿,三轮车蹬得飞快。
周大伟他妈——也就是我婆婆陈素芬,那时候还没退休,在小学当老师。她对我这个儿媳妇一直不太满意,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没文化,嫌我做小买卖丢人。逢年过节我回婆家吃饭,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说些难听的话,比如“隔壁老王的儿媳妇是大学生,在银行上班”,“你嫂子在县政府工作,铁饭碗”,诸如此类的。
我从来不跟她顶嘴,她说什么我都笑眯眯地听着。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我这个没文化的农村姑娘不比任何人差。
摆摊摆了两年多,我攒了三万块钱。那时候三万块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我把钱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兴奋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我就去工商局注册了一个个体户,在菜市场租了一个正式的摊位,从此告别了流动摆摊的日子。
有了固定摊位之后,生意就更好了。我卖菜有个原则:绝不短斤少两,绝不卖隔夜菜。时间长了,老顾客越来越多,大家都说“找赵大姐买菜,放心”。后来摊位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一个小型配送站,开始给附近的小饭店、小食堂供应蔬菜。
三十五岁那年,我注册了兴农源农产品公司,租了第一个冷库,买了两辆小货车。公司刚开始只有七八个员工,主要是给县城的几家超市和学校食堂供货。那时候我怀孕了,挺着大肚子还天天跑业务,好几次差点流产。周大伟心疼我,让我在家歇着,但我不肯。这个公司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养起来,我舍不得放手。
女儿晓婷出生之后,我婆婆退休了,来帮我带孩子。那时候我忙着扩张业务,从县城做到了市区,又从市区做到了周边几个县,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冷库从一个变成三个,货车从两辆变成十二辆,员工从七八个人变成了八十多个人。兴农源成了全县最大的农产品配送企业之一,我赵喜梅也从一个卖菜的小贩变成了小有名气的女企业家。
说实话,我对婆婆一直心存感激。虽然她从前看不起我,但自从她来帮我带晓婷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她带孩子的确用心,晓婷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学习成绩也好。我每个月给婆婆一万块钱的辛苦费,逢年过节还给她买金镯子、买衣服。我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她好,她总有一天会真心接纳我的。
可谁能想到,十五年的相处,换来的是她卷走我五百八十万,让我十几年的心血差点毁于一旦。
车子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回忆。是郑律师打来的。郑律师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合作五六年了,专业能力很强,人也靠得住。昨天事情发生之后,我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
“赵总,你现在在哪儿?”郑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在公司楼下。”我说。
“正好,我就在你办公室。上来吧,有些事情我要当面跟你说。”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锁好车上楼。办公室里,郑律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的表情很严肃,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总,我研究了一天,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郑律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专业而冷静的语气说道,“从法律角度来说,你婆婆陈素芬的行为涉嫌构成盗窃罪和职务侵占罪两种。因为她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利用你无意中透露的密码和保险柜密码,转移了公司账户上的资金,这个行为的性质是非常明确的。”
“如果报警的话,警察多久能抓到人?”我直截了当地问。
郑律师摇了摇头说:“这个不好说。你婆婆明显是有预谋的,她提前准备好了逃跑路线,加上那个孙志强是个有经验的——他有非法集资的前科,对怎么躲藏、怎么转移资金肯定都有经验。如果他们已经离开了本省,甚至出了国,那抓捕的时间就更不好说了。”
“那钱呢?钱能追回来多少?”
“这要看你婆婆把钱转到了哪里。”郑律师翻开一份资料,“根据银行提供的转账记录,五百八十万先转到了孙志强的账户,然后分三笔转走了,开户行分别在广东、广西和云南。这三笔钱后来又经过了至少四五次的再转账,最终的流向现在还查不清楚,需要警方介入才能继续追踪。”
我越听心越沉,这和我想的差不多,情况确实很严峻。
“还有一个坏消息,”郑律师合上资料,看着我说,“孙志强这个人,我托公安系统的朋友查了一下,他身上背着的案子不止非法集资那一起。他还涉及赌博、开设赌场、故意伤害等多个案底,可以说是个老油条了。如果你婆婆跟他是同伙,那这笔钱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境外。如果是这样,追回来的难度就非常大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郑律师,如果我现在报警,对我自己有没有风险?”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郑律师想了想说:“理论上讲,你是受害者,报警对你没有法律风险。但实际操作中有一件事你要注意——公司的账户被用来向不明账户转走了大额资金,如果警方调查中发现公司在税务、财务方面存在任何瑕疵,可能会牵连出其他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做农产品批发生意的,谁家的账能百分之百干干净净?不是我有意偷税漏税,而是这个行业本身就有些灰色地带——农户卖菜不要发票,我们进货也没有进项税抵扣,如果完全按照规矩来,成本就太高了。这些年在税务筹划方面虽然已经尽量做到合法合规了,但我不敢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
郑律师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低声说:“所以我建议你先把公司内部的事情处理好,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再考虑报警的事。同时,你也可以先自己想办法找到你婆婆,跟她谈判,看能不能私下解决。”
“谈判?”我苦笑了一声,“她人都找不到,怎么谈判?”
“她虽然跑了,但她的社会关系还在。”郑律师说,“她的朋友、同事、亲戚、牌友,总有一些人知道她的下落。还有孙志强那边,他在本地肯定也有关系网。你从这些地方入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郑律师走后,我反复琢磨着他的话。他说得对,我婆婆虽然跑了,但她在本地生活了一辈子,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她在这里有房子、有退休金、有社保,总不能连这些都不要了吧?只要她还想要这些东西,她就必须露面。
关键是那个孙志强。这个人是个老江湖,有前科、有经验,他会怎么处理这笔钱?会藏在哪儿?我婆婆跟着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婆婆和孙志强都跑了,那他们留在本地的关系网里,会不会有知情人?比如那个给孙志强提供银行卡账户的人?比如我婆婆临走前最后见的那几个人?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助理刘小雨:“小雨,你帮我去办一件事。去移动营业厅,以我的名义调取我婆婆手机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她手机留在家里的,号码还是我的身份证办的,应该能调出来。”
刘小雨应了一声,马上就去办了。我又翻出婆婆留在家里的那个电话号码本,开始一个一个地翻看。这个本子很旧了,封皮都磨白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号码,有些还标注了名字和关系。我仔细看了一遍,大部分是婆婆以前的同事、学生的家长、邻居、牌友之类的,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一页上写着“阿强”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字体跟其他页面的不太一样,墨水也比较新,应该是最近才写上去的。我试着拨了一下那个号码,提示已关机。
“阿强”——孙志强的小名不就是阿强吗?
我心跳加速了。这个号码应该就是孙志强目前使用的手机号。我立刻给刘小雨发了个消息,让她查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
然后我继续翻那个小本子,在靠后的几页里又发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纸条夹在本子里,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一个地址或者坐标。纸条上除了这串字符之外,还有一个手写的“瑞”字。
瑞?这是什么意思?人名?地名?还是什么暗号?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等刘小雨回来之后一起研究。这些零碎的线索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我得一个一个捡起来,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下午三点多,周大伟醉醺醺地来到了公司。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又喝酒了,走路都打晃。我简直想一巴掌扇过去——公司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思喝酒?
“你干什么去了?”我压抑着怒气问。
周大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着舌头说:“我……我找孙志强他爹去了。”
我愣了一下,怒气稍微消了一点。孙志强的爹叫孙老头,住在大王庄,今年七十多了。周大伟居然想到去找他,倒也算是做了件正事。
“问到什么了?”我追问。
周大伟摇摇头,一脸沮丧地说:“孙老头啥也不说,就说他也联系不上儿子。但我看他的表情,感觉他在撒谎。”
“他肯定在撒谎。”我冷笑了一声,“孙志强再混账也是他儿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儿子的下落?”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大伟打了个酒嗝,接着说,“我在他家待了快一个小时,软磨硬泡地问他,最后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儿子的事他管不了,但让他带句话给喜梅——孙志强在南边,具体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南边。广东、广西、云南的银行开户地也在南方,这个信息对得上。但“南边”的范围太大了,从广东到云南,半个中国都是南边,上哪儿找去?
我让周大伟回家休息,他这个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踉踉跄跄地走了之后,我又陷入了沉思。孙老头肯说出“南边”这两个字,说明他多少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不愿意多说,可能是怕惹祸上身,也可能是被儿子嘱咐过了。
不管怎样,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孙志强和我婆婆现在大概率在南方某个地方。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出境,那多半是往东南亚方向走——云南的西双版纳、德宏,广西的东兴、凭祥,这些都是出境的口岸城市。如果他们还没有出境,那就可能藏在这些口岸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等着风头过去再行动。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多的帮助。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两个人。但眼下我最紧迫的任务不是找人,而是救公司。冷库的租金暂时拖住了,农户的菜款也暂时稳住了,但银行那边催贷款的事必须马上处理,不然一切就都完了。
我拨通了银行客户经理小杨的电话,约她明天上午见面。无论如何,我要争取让银行不要提前收贷。只要贷款还在,公司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是一天过去了。手机终于安静了一些,大概是供应商们骂也骂累了,暂时消停了。但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三天之后,该来的还会再来。
我看着桌上那张写着神秘字符的纸条,那个“瑞”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它到底代表什么?是我婆婆留下的线索,还是无意中夹在里面的废纸?
答案只能靠我自己去找了。
第四章 神秘的字条
刘小雨从移动营业厅拿回了婆婆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厚厚一叠打印纸,满满当当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拿到手之后没干别的,泡了杯浓茶,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逐条逐条地看。
婆婆这人打电话有个规律:每天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是她的“社交时间”,会给她的老同事、学生家长、牌友挨个打电话,一聊就是十几二十分钟。下午三四点又是另一个高峰期,多半是约牌局、约买菜、约跳广场舞。晚上七八点之后电话就少了,偶尔有一两通,也是亲戚们打来拉家常的。
前两个半月的通话记录基本就是这个模式,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到了最后半个月,情况突然变了。
第一,通话对象变了。之前婆婆联系最多的是李阿姨、张阿姨这些牌友,但最后半个月,她跟一个尾号7785的号码通话频繁到离谱——有时候一天五六通,每通短则三五分钟,长则半个多小时。这个号码我之前在婆婆的小本子上见过,标注的名字就是“阿强”。
第二,通话时间变了。婆婆以前打电话都是白天打,晚上很少碰手机。但最后半个月,她经常晚上十点、十一点还在打电话,有时候甚至凌晨还在通话。这说明电话那头的人跟她关系不一般,能让她愿意熬夜聊天。
第三,通话时长变了。我逐条看了一下,她跟“阿强”的通话时长很规律,前几通比较长,大概二三十分钟,越往后越短,到了最后几天,每通电话基本只有一两分钟。这很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事情,沟通已经从“商量”阶段进入了“执行”阶段。
我让王冬梅帮我把尾号7785的号码拿去查了一下,很快就确认了——这个号码的实名认证信息就是孙志强本人,开户地在本省,但最近一个月的信号基站定位全都在外省,从广东到广西再到云南,一路往南。
这就印证了孙老头说的“南边”和银行转账记录显示的三个南方开户行。孙志强在卷款之前就已经踩好了路线,电话记录就是他的行动轨迹。那么婆婆呢?婆婆的手机留在了家里,没法追踪信号,但如果她跟孙志强在一起,那她的移动轨迹应该跟孙志强一致。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最后几天的通话记录,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在婆婆消失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公司账户被转走那五百八十万的头一天,婆婆在晚上十一点零二分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这个电话的来电号码是一个座机,区号显示的是我们本地的号码。
我按照这个号码打回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有些警惕:“你找谁?”
“您好,我是陈素芬的家属,我看她失踪前接过您这个电话,想问问您是哪里?”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客气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女人说:“我这里是县城长途汽车站的小件寄存处。那天晚上陈老师来寄存了一个行李箱,我们按规定要登记身份证和联系电话,她就留了这个手机号。”
我心头猛地一跳。婆婆在跑路前一天晚上去寄存了一个行李箱?她还带走了行李箱?那家里少了一大半衣服的那个行李箱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行李箱还在吗?”我问。
“在倒是在,寄存了一个月,一直没人来取。”寄存处的女人说,“你们家属要不要来拿走?过了寄存期我们就要处理了。”
我立刻开车赶到了长途汽车站。小件寄存处就在候车大厅的旁边,一个狭长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和行李箱。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我说明来意之后,她领着我走到最里面,指着一个深蓝色的拉杆箱说:“就是这个。”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箱子——这是我三年前出差时买的一个旅行箱,后来婆婆说好用,我就给了她。箱子被锁着,但我记得这个箱子的默认密码是三个零,如果婆婆没有改密码的话应该能打开。
我试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面装的东西让我当场愣住了。
不是衣服,不是首饰,不是存折——是一整箱的文件和照片。我随手翻了翻,最上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单据,开户名是陈素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半年的资金进出。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总金额超过了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婆婆哪来这么多钱?她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五千多,就算加上这些年我给的零花钱、过年过节的红包,也不可能攒出三百五十万来。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了一些更匪夷所思的东西。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甲方是孙志强,乙方是我婆婆,内容是“委托投资协议”,约定我婆婆投资两百八十万给孙志强的项目,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四十八。合同上盖着孙志强的私章,还有我婆婆的签名和手印。
百分之四十八的年化收益——这明显就是一个庞氏骗局,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但我婆婆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居然相信了?
不,不对。我仔细看了看合同日期,是半年多前签的。也就是说,婆婆至少在半年多前就开始跟孙志强合作了。她从哪里搞来的两百八十万?
答案在合同下面的另一份文件里——一份房屋抵押贷款的合同。婆婆把她名下的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一百八十万。那套房子是我和老公结婚时候买的,当时写的是周大伟的名字,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转到了婆婆名下,但实际上是我们在住。婆婆居然背着我,把这套房子抵押了。
一百八十万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差不多凑了两百八十万,然后全部交给了孙志强。
我浑身发冷。原来婆婆不是最近才开始借钱的,她半年前就已经陷进去了。她把自己所有的钱、甚至把房子都搭进去之后,发现孙志强那边的钱根本拿不回来,于是她就开始找牌友借钱,想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把窟窿堵上。但窟窿越补越大,到最后她实在补不上了,就动了公司的钱。
而孙志强,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婆婆。他先是用高息诱惑婆婆投资,把她的积蓄全部骗光,然后又怂恿她去借钱、去偷公司的钱,最后带着两个人一起跑路。我婆婆是被骗了不假,但她在被骗的过程中,一步步地主动参与了犯罪——从找牌友借钱,到偷看我的U盾密码,再到趁着夜色潜入公司打开保险柜转走五百八十万。她已经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了,她成了孙志强的共犯。
箱子里还有一沓照片。我一张一张地翻看,全都是婆婆和孙志强的合影。照片里的婆婆笑得很开心,站在她旁边的孙志强是个精瘦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看起来就像个社会人。照片的背景有茶楼、有餐厅、有KTV,还有几张是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前面拍的。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
这张照片的背景不是一个普通的场所,而是一座寺庙的大门,门楣上写着三个大字:瑞云寺。照片里婆婆和孙志强站在寺庙门前的台阶上,两个人双手合十,一副虔诚拜佛的样子。
瑞云寺。
我猛地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瑞”字。难道“瑞”指的就是瑞云寺?我的心脏砰砰直跳,赶紧把这个地名输入手机地图里搜索。搜出来的结果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瑞云寺不在本省,而是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县城附近,离缅甸边境线不到五十公里。
云南、瑞云寺、边境——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结论:孙志强和我婆婆的目的地很可能不是云南境内的某个城市,而是缅甸。他们要从瑞云寺附近的边境线偷渡出境。
我一边把这个发现拍照发给郑律师,一边继续翻箱子里的东西。在箱子的最底层,我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封手写的信。信是婆婆写的,字迹跟那张密码流程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喜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走了。妈知道对不起你,但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愤怒的泪水、心寒的泪水。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但她还是把信锁在行李箱里寄存在车站,而不是留在家里的茶几上,这说明她心里有愧,不敢当面跟家人告别,甚至不敢让家人第一时间看到这封信。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婆婆在信里详细写了她被孙志强骗的整个过程。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那时候孙志强刚从拘留所出来,取保候审期间没事干,就开始四处找亲戚拉关系,推销他的所谓“投资理财项目”。他找到婆婆,嘴上像抹了蜜一样,说他在广西那边认识几个做大生意的朋友,正在搞一个跨境水果贸易的项目,利润特别高,一个月的收益抵得上银行一年的利息。
婆婆一开始也不信,但架不住孙志强三天两头上门游说,又带着她去了几趟所谓的“公司考察”——其实就是租了个办公室,雇了几个人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办公。婆婆慢慢就被说动了,先投了十万试试水,一个月后孙志强按时还了十一万,利息比承诺的还高。婆婆这下彻底信了,又投了五十万,然后又是一个月,按时还了五十五万。
到了这一步,婆婆已经完全丧失了警惕性。她觉得找到了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开始把自己的养老钱、积蓄全都往里投。不够了就去银行抵押房子,贷了一百八十万也投了进去。她总共投了两百八十万,按照孙志强承诺的利息,一年之后这笔钱应该变成四百万。
但到了该还款的时候,孙志强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资金周转不灵、合作伙伴出事了、银行那边卡住了。婆婆等了两个月都没等到钱,这才慌了,开始追着孙志强要钱。孙志强被她逼急了,就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先找亲戚朋友借钱周转一下,等他的资金解冻了马上还。
于是婆婆就开始了疯狂的借钱之旅,找这个牌友借十万,找那个同事借八万,所有能借的人都借遍了。但借来的钱根本填不上两百八十万的窟窿,何况有些钱还被孙志强直接拿走“周转”去了。
到了最后,婆婆实在借不到钱了,而孙志强又威胁她说,如果不帮他搞到一笔大钱,他之前欠她的两百八十万就彻底打了水漂,一分都拿不回来。正是在这种绝望和侥幸心理的双重作用下,婆婆把目光投向了我公司的账户。
信的最后,婆婆写了这样一段话:“喜梅,妈知道这个要求很不要脸,但妈还是想求你一件事。先别报警,给妈一点时间。孙志强说他在缅甸那边有关系,到了缅甸就能把钱追回来。妈知道这个话听起来很蠢,但妈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如果报警,孙志强会被抓,但钱也追不回来了,妈这辈子就彻底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给妈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好?”
我看完信,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口口声声让我可怜她,可她有没有可怜过我?五百八十万,她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公司怎么办?那些被她骗了钱的牌友怎么办?那些等着结款的农户怎么办?
我颤抖着手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箱子里的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拍了照、做了备份,然后开车回了公司。
到了公司,我把箱子里找到的东西摆在桌上,一件一件地跟王冬梅和周大伟说明。周大伟听完,整个人都傻了。他大概从来没想到他妈会陷得这么深、被骗得这么惨。
“你妈抵押了房子你知道吗?”我问周大伟。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那套房子是他亲生父亲留下的,后来转到了他妈名下,按理说他应该知道产权状况才对。但这个人十几年如一日地不问家事,他妈把房子都抵押了他还蒙在鼓里。
“银行那边已经催过一次了,逾期三个月不还就要收房。”我说,“你妈投出去的两百八十万加上从公司拿走的五百八十万,总共八百六十万现在全在孙志强手里。你妈还欠着亲戚朋友四十五万的外债。”
周大伟听完这些数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把那封信拍在他面前,“你妈让我给她一个月时间,让她在缅甸把钱追回来。你觉得可能吗?”
周大伟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冬梅这时候插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耳朵里:“喜梅姐,我托公安局的朋友查了一下孙志强的出入境记录。他今年三月份有过一次出境记录,目的地是缅甸,停留了十二天才回来。也就是说,他在那边确实有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孙志强三月份就去过缅甸了?那说明他早就在为跑路做准备了。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先用高息诱惑婆婆投资,再逼她借钱堵窟窿,最后怂恿她偷公司的钱,然后带着她一起逃往缅甸。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的,每一步都把婆婆往犯罪的深渊里推得更深。
而我婆婆,从头到尾都是他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不,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婆婆虽然是被骗的,但她偷公司钱的时候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信里那些“走投无路”的说辞,说到底只是在为自己开脱而已。
我让王冬梅帮我查了一下瑞云寺的具体位置和周边情况。王冬梅很快就查到了:瑞云寺位于云南德宏州瑞丽市附近的一个小镇上,距离中缅边境的姐告口岸不到三十公里。那一带地形复杂,边境线漫长,很多地方就是一条小河或者一片树林,偷渡客从那里越境去缅甸的事时有发生。
“从他们离开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我算了一下时间,“坐飞机或者高铁的话,从我们这儿到瑞丽最快要多久?”
王冬梅查了一下说:“高铁最快的是早上出发的,全程大概十一个小时。但孙志强身上背着案子,他不敢坐飞机高铁,因为要实名认证。他多半是自己开车或者找黑车,走国道往南边去。开车的话,最快也要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如果他们是在婆婆消失后立刻出发的,现在可能刚到云南境内,甚至可能还没到瑞云寺。但如果他们动作够快的话,说不定已经在准备越境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拨通了郑律师的电话,把最新的发现全部告诉了他。郑律师听完沉吟了良久,然后说:“赵总,我给你分析一下现在的局面。第一,根据你婆婆的那封信和汇款记录,她在这件事中既是受害者,也是犯罪嫌疑人——受害是因为她被孙志强骗了两百八十万,犯罪是因为她主动偷了公司五百八十万。第二,孙志强有非法集资的前科,现在又卷款潜逃,加上你婆婆偷窃公司资金的行为,这已经构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刑事案件。”
“如果我现在报警,警察能赶在他们出境之前截住他们吗?”我问。
“有可能。”郑律师说,“云南那边的边境管控这几年非常严格,尤其是德宏州那一带,到处都有检查站和监控摄像头。如果他们还没有出境,警方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他们的位置,大概率能抓住。但前提是——你必须现在就报警,不能再拖了。每多拖一个小时,他们就越接近边境。”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报警,意味着我跟婆婆彻底决裂,意味着这个家彻底破裂,意味着女儿将永远失去她最爱的奶奶。但不报警,那五百八十万可能永远都追不回来,公司会倒闭,八十多个员工会失业,那些农户的血汗钱会打水漂,我也会背上巨额的债务。
我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周大伟,他正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乞求。他知道我下一秒要做什么决定,他也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大伟,”我平静地说,“我要报警了。”
周大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下了头,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没有再看他。我拿起手机,拨通了110。
第五章 报警的前夜
拨出去那三个数字之后,我的手反而不抖了。人在最紧张的时候往往最慌乱,但真正到了必须做决定的那一刻,反而会平静下来。就像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真的纵身一跃了,也就没那么怕了。
电话接通得很快,接线员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叫赵喜梅,是兴农源农产品公司的法人代表。我要报案,我公司账户上五百八十万资金被人盗取,嫌疑人是我婆婆陈素芬和她外甥孙志强,两人目前已潜逃。”
接线员让我稍等,把电话转到了经济犯罪举报专线。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自我介绍说姓何,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民警。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何警官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金额数字,我都一一回答了。
“赵女士,您的这个案子涉案金额巨大,情况也比较复杂,我们需要您来一趟经侦大队做一份详细的笔录。”何警官说,“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方便,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拿包。周大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哀求、有不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喜梅,你真的要报警吗?那可是我妈啊!”
“我知道那是你妈。”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公司账上的五百八十万不只是我的钱,那里面有农户的血汗钱,有员工的工资,还有银行的贷款。你妈可怜,那些农户就不可怜?那些员工就不可怜?老刘家的儿子等着钱结婚,你知不知道?”
“可是我妈她也是被骗的啊!她信里不都写了吗?她是被孙志强逼的!”周大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哭腔。
“被骗不是偷钱的理由。”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妈要是只被骗了两百八十万,我二话不说帮她追孙志强。但她偷了我五百八十万,这是两码事。大伟,你醒醒吧,你现在帮她开脱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她越早被抓到,钱越有可能追回来,她的罪责也越轻。”
周大伟被我说得哑口无言,颓然地退后两步,重新跌坐在沙发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正要出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看着有点眼熟。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喜梅啊,是我,你孙大爷。”
孙老头——孙志强的爹。
“孙大爷,您有事吗?”我压抑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一些。这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一辈子老实巴交,摊上那么个儿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孙老头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嗓子不舒服:“喜梅,大爷求您一件事。志强他妈刚才听说你要报警,吓得心脏病犯了,现在正在卫生院挂水。大爷知道志强不是东西,但大爷求您……能不能再等两天,让大爷亲自去把他找回来?”
“孙大爷,您知道他在哪儿吗?”我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孙老头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喜梅,大爷跟你说实话。志强前天晚上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用的是别人的手机。他说他在往云南走,要去缅甸,让他妈把家里的存折寄到一个地址。大爷没答应,骂了他一顿,他就把电话挂了。”
“那个地址是什么?”我急切地追问。
“大爷没记全,就听他说了一个什么瑞丽市什么宾馆,具体名字没记住。后来大爷打回去,那个号码就打不通了。”孙老头叹了口气,“喜梅,大爷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报警也没用,警察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他跑。那小子这些年不知道跟多少警察打过交道,滑得跟泥鳅似的。你要是报警了,他得到风声跑得更快,到时候钱也没了,人也抓不到。”
孙老头的话让我心头一凛。他说得有道理,孙志强这个人是个老江湖,对警方的办案手段和流程肯定门清。如果他在警方内部有消息渠道——比如他以前在本地混了那么多年,认识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这些朋友里说不定就有人跟某些人有联系——那他可能在警方行动之前就得到消息,提前越境。
“大爷,您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别报警?”我问。
“不是不让你报警,是让你想清楚再报。”孙老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大爷活了七十多年了,就剩这么一根独苗,虽然他是个孬 种,但大爷还是不希望他被抓进去。你要是能给大爷几天时间,大爷亲自跑一趟云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他拽回来。”
我心里五味杂陈。孙老头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怎么去云南?就算去了,又怎么斗得过他那个滑头儿子?
“大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我必须报警。”我狠了狠心,说,“就算不为别的,也得为那八十多个员工和三十多家农户着想。至于志强那边,您也不用去云南了,警察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出门,周大伟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万万没想到的话:“喜梅,你要是报了警,咱们就离婚。”
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十七年的夫妻,同甘共苦了十七年,在我最需要他支持的时候,他用离婚来威胁我。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王冬梅和刘小雨都呆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周大伟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暗影。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平静地说:“周大伟,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说话。
“我二十一岁嫁给你,那时候你家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我不嫌你穷,跟着你租城中村的平房住,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鼠在房梁上跑,我从来没跟你抱怨过一句。后来我起早贪黑卖菜,从三轮车蹬到小货车,从小货车蹬到大货车,十几年没睡过一个懒觉,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你看过一眼吗?”
周大伟低下了头,耳根子涨得通红。
“你妈看不起我,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没文化,逢年过节给我脸色看,我在你家当了十几年的受气包,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日子好过了,你在公司里挂个副经理的名头,一个月来不了三天,天天钓鱼打牌喝酒,我管过你吗?我为什么不跟你吵?因为我觉得既然嫁给了你,这个家我就得撑着。只要你不出格,不添乱,我认了。”
我的声音一直很平稳,但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了:“现在你妈偷了公司的钱跑了,公司马上就要倒闭了,八十多个员工等着发工资,三十多家农户等着结款。我撑了快三天,眼睛都没合过,到处求人借钱周转,到处找线索追查你妈的下落。你呢?你做了什么?你喝了两次酒,找了一趟孙老头,然后就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现在你居然用离婚来威胁我?”
周大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大伟,”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这个婚你要离就离,但现在不行,等我把公司的事处理完再说。现在我要去经侦大队做笔录,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也可以不去。你自己选。”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去县公安局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掉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也不是愤怒的眼泪,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对周大伟的失望、对婆婆的愤怒、对这个家即将破碎的悲哀,全都搅在了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到了经侦大队,何警官接待了我。他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看起来是个沉稳的人。他把我带到一间问询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 把椅子、一台电脑和一个记录仪。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别紧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喝了一口水,从星期二早上查账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刚才孙老头打来的那通电话。何警官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中间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之后,他放下笔,推了推眼镜说:“赵女士,您反映的情况我已经记录在案了。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嫌疑人陈素芬和孙志强的行为涉嫌构成盗窃罪和职务侵占罪,而且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属于重特大案件。我们会立即立案侦查,同时将嫌疑人信息录入全国在逃人员系统,进行网上追逃。”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抓到人?”我问。
何警官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好说,要看嫌疑人的潜逃轨迹和藏匿地点。如果他们已经接近边境了,我们需要联系云南警方协助拦截。但您也知道,边境线很长,有些地方地形复杂,管控难度很大。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我又问了一些关于追回资金的问题,何警官的回答比较保守。他说追赃挽损是经侦案件的重点工作,但前提是能抓到嫌疑人,并且资金还没有被挥霍掉。如果嫌疑人已经把钱转移到境外了,追回来的难度就会很大。
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走出经侦大队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堵着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不管怎么说,报了案之后心里的那个包袱总算放下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法律来处理吧。
回到家的时候,晓婷正在客厅里写作业。看到我进门,她抬起头问:“妈,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啊?她都走了两天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晓婷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在她眼里,奶奶是世界上最疼她的人——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给她做好吃的、陪她写作业、给她讲故事。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同时也是差点毁了她妈妈一生心血的人。
我在晓婷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奶奶……奶奶有点事,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过段时间是多久?”晓婷追问,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可能……一个月吧。”我含糊地说。其实我心里清楚,如果婆婆被抓回来,等待她的将是牢狱之灾,别说一个月了,可能就是好几年都见不到了。
晓婷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抬起头来,小声说了句:“妈,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这孩子随我,心思细,什么都瞒不过她。我勉强笑了笑说:“妈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烦,没什么大事。你好好写作业,别瞎想。”
安顿好晓婷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手机给王冬梅打了电话。明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八十多个员工等着领钱。冬梅今天跑了一天,联系了好几家和我们有业务往来的批发商,想先借点钱周转一下,但效果不太好。这个圈子里消息传得太快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公司资金链断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借钱给我们。
“今天一共借到了多少?”我问。
王冬梅叹了口气说:“只有三家同意借,总共二十八万。还有两家说可以考虑,但要明天才给答复。二十八万加上公司账上那三万多,一共三十一万多,发工资还差将近十万块钱。”
我沉默了。三十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在这种情况下,一万块钱都难倒英雄汉。
“喜梅姐,我有个想法。”王冬梅犹豫着说,“咱们冷库里那批货,现在不是冷库租金还没付吗?韩老板虽然说宽限了,但咱们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先把货处理掉一部分,套点现金出来应急?”
这个提议让我眼前一亮。对啊,冷库里有价值两百多万的货,如果能把其中的一部分低价处理掉,哪怕打个七折八折,也能回笼一百多万的资金。这样一来,员工的工资有了,急等用钱的农户也能结一部分,公司就能暂时稳住。
但我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批货大部分是签了供货合同的,是专门供应给连锁超市的。如果我擅自把货卖给别人,就违反了合同,超市那边完全可以起诉我。
“冬梅,你帮我约一下方总,就是超市的采购总监,我明天一早去见他。”我说,“我要当面跟他谈谈,看看能不能把合同调整一下,先把库存消化掉一部分。”
跟王冬梅通完话,我又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张胖子。张胖子是我最早的一批供货商之一,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型连锁生鲜超市,在周边几个县城都有门店。他的经营模式比较灵活,有时候会接一些临期的或者非标准规格的货,价格比正规渠道要低一些,但胜在现金结算快。
我给张胖子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一下我的情况,问他有没有兴趣接一批货。张胖子几乎是秒回的:“赵姐,你的事我听说了。这样吧,明天上午你来我店里,咱们当面谈。价钱你放心,我不会趁火打劫。”
张胖子的这条消息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在这个世态炎凉的时代,能有人愿意在雪中送炭,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让人觉得温暖。
我又想起了那三十多家农户,于是挨个给王冬梅发了一份名单,让她明天一早把农户们的欠款情况重新梳理一遍,按照紧急程度排个序。儿子要结婚的老刘家排第一个,剩下的按照急需程度依次排列。
处理完这些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我靠在床头,虽然身体很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婆婆那封信里的字字句句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妈知道对不起你”、“给妈一点时间”、“你就当可怜可怜妈”……这些句子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每回荡一次,心里的怒火就烧得旺一分。
她让我可怜她,可谁又来可怜我?谁又来可怜那些把血汗钱交到她手里的农户?谁又来可怜那些指望着工资养家糊口的员工?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多就出了门。先是去了王冬梅那里拿农户的欠款清单,又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现金,然后开车直奔老刘家。老刘一大早就起来干活,看到我的车停在他大棚门口,愣了一下,搓着手迎上来。
我把三万块钱递到他手里,诚恳地说:“刘叔,这是我能凑到的第一笔钱,你先拿着用。剩下的十九万多,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给你补齐。”
老刘捏着那叠钞票,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赵总,你是个讲信用的人,我信你。”
从老刘家出来,我又跑了几家急用钱的农户,分别给了五千到两万不等的现金。他们每个人接过钱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感激和信任,让我既感动又心酸。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靠一双手种菜养家糊口,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浇灌出来的。他们比我更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婆婆的错误而受到牵连。
跑完农户之后,我按照约定去了张胖子的生鲜超市。他的总店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商业街上,店面不大,但人流量不错。张胖子在店后面的办公室里等我,见我来了,起身给我倒了杯茶。
“赵姐,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张胖子开门见山,“你的事圈子里都传遍了,说实话,影响不太好。但我不信那些传言,我知道你赵喜梅是什么人。你要是信得过我,把你冷库里那些货拉过来,我按市场价的九折收,现金结算,不赊账。”
九折——这个价格比我想象的要高,说明张胖子确实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又跟他商量了一下具体的品类和数量。
从张胖子那里出来,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如果能把冷库里的货处理掉一半,再加上这二十八万借款,至少够发工资和结一部分农户的欠款了。公司虽然还是摇摇欲坠,但至少暂时倒不了。
就在我准备开车去超市见方总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云南德宏。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赶紧靠边停车,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是赵喜梅吗?”
“我是。”我握紧了手机。
“我在瑞丽,有人让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婆婆在我手上,她说让我转告你,她后悔了,想回来。但你得答应她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撤案。你撤了案,她就回来,把剩下的钱还给你。”
“剩下的钱?”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钱被花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人说:“这个你别管。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这个男人是谁?是孙志强的人?还是边境上的蛇头?婆婆怎么会在他“手上”?她不是跟孙志强在一起吗?难道他们内讧了?
“让我跟我婆婆说话。”我提出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要求。
这次对方没有拒绝。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喜梅,是妈。妈错了,妈不该听孙志强的话。他把钱转到缅甸去了,现在人也找不到了。妈现在在瑞丽,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些人扣着妈的身份证不让妈走。喜梅,你救救妈好不好?撤了案,妈就回来,妈给你们当牛做马都行。”
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带着明显的恐惧和后悔。但我注意到她话里的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孙志强已经把大部分钱转到了缅甸,他本人可能也已经过去了;第二,婆婆似乎被当地的一些人控制住了,很可能是帮他们偷渡的蛇头或者黑中介;第三,婆婆知道报警的事了——那就说明孙老头最终还是给他儿子通风报信了,消息传到了云南那边。
“让你旁边的人接电话。”我说。
电话又交回了那个男人手里。我尽量用强硬的语气说:“我不管你是谁,但你给我听好了。我婆婆如果少了一根汗毛,我立刻联系云南警方,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至于撤案的事,我考虑一下,但你必须先让我确认我婆婆的安全,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让我听到她的声音。否则没得谈。”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低沉地说了句“行”,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婆婆和孙志强似乎是分开了,而且关系破裂了。孙志强带着大部分钱逃进了缅甸,婆婆被留在了瑞丽,落入了当地蛇头的手里。这些蛇头显然得知了报警的消息,他们担心被牵连,所以想通过婆婆来逼迫我撤案。
撤案?我当然不会撤案。就算不考虑我自己,就凭孙志强还逍遥法外、大笔资金已经被转移到境外这两点,撤案就毫无意义。但我也不能贸然拒绝对方的要求,因为婆婆现在确实在人家的控制之下,万一对方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我立刻给何警官打了电话,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何警官听完之后很重视,说他马上联系德宏那边的警方,请他们协助调查瑞丽市区的宾馆和出租屋,争取尽快锁定婆婆的位置。
安排完这一切,我看了看时间,快到跟方总约好的见面时间了。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发动车子往超市的方向开去。不管云南那边怎么样,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救公司。公司不倒,我就有底气跟任何人周旋。公司要是倒了,那我才真是万劫不复了。
第六章 一线生机
方总的办公室在超市总部的顶楼,宽敞明亮,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县城。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沙发上等了大概十五分钟,秘书才把我领进去。这种等待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往常我来找方总,他都是亲自迎到电梯口的。商业圈的冷暖就是这么现实,你得势的时候众星捧月,你落魄的时候连门都进不去。
方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是我们公司的供货合同。
“赵总,坐下说吧。”方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我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说。你们公司的资金链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没有隐瞒,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方总坦白地讲了一遍——从婆婆偷钱开始,到冻结账户、供应商围堵、银行催贷、报警立案、云南来电。除了那些涉及家庭隐私的细节略过不提之外,生意上的所有情况我都如实说了。
方总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他是做生意的人,也是懂人情世故的人,听完整个故事之后,他脸上的冷淡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婆婆拿走的那笔钱,追回来的概率有多大?”方总问。
“现在不好说。”我诚实地回答,“警方已经在追查了,但钱已经被转到了境外,追回来的难度很大。不过我在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周转资金,只要货还能继续供,公司就能撑下去。”
方总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暖的话:“赵总,咱们合作五六年了,你的为人我清楚。这样吧,我这边可以做一点调整——你们这半个月的供货量减半,剩下的货源我自己想办法补。等你的资金周转过来了,再恢复正常的供货量。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超过半个月,我也没办法帮你扛了。”
供货量减半,这意味着我们公司还能保住一半的营业额,不至于彻底断粮。而且方总说了“他自己想办法补”,意思就是他不追究我们合同违约的责任,由他自己去协调其他供应商来填补缺口。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我站起来,郑重地给方总鞠了一躬。方总摆了摆手说:“别搞这套,赶紧回去处理你的烂摊子吧。”
从超市总部出来,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了方总这边的配合,再加上张胖子愿意接货,冷库里的库存就可以有序地消化掉一部分,回笼的资金虽然打了折,但足够应付最紧迫的几笔支出了。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司,把方总和张胖子那边的情况跟王冬梅说了。王冬梅在财务室噼里啪啦地算了一会儿,抬头对我说:“如果把冷库里库存的一半按九折处理给张胖子,能回笼大概九十万左右。剩下的库存继续供应超市,每个月的回款大概是一百五十万。两项加在一起,再扣除采购成本、运输费用和日常运营开支,每个月大概能结余六十万左右。这部分结余可以用来分期偿还农户的欠款和银行利息。”
六十万的月结余,对于一家八十多人的公司来说不算宽裕,但至少能保证公司正常运转,不至于马上倒闭。关键是要熬过头两个月的阵痛期——在这两个月里,我们要同时应付银行催收、供应商催款、员工工资和农户欠款,每一项都是迫在眉睫的开支。
不过只要有现金流进来,一切就都有了希望。
当天下午,张胖子就派了两辆厢式货车来冷库拉货。韩老板听说我们要处理库存,二话不说就开了冷库的门,还让工人帮忙搬货。装车的时候我站在冷库门口,看着一箱箱蔬菜水果被搬上货车,心里五味杂陈。这些货本来都是精心挑选出来供应超市的,品相、规格、新鲜度都是最好的,现在却只能以九折的价钱处理掉,每搬走一箱都是在割我的肉。
但没办法,做生意就是这样,该止损的时候就得止损,拖得越久亏得越多。
第一批货处理完,张胖子当天下午就把款项打了过来,一共十七万多。加上之前从几家批发商那里借来的二十八万和公司账上的三万多,手头总共有四十八万左右的现金。王冬梅按照我列出的清单,挨个给员工转了工资。发完工资之后还剩下大概五万块钱,我让她全部转给了急用钱的那几户农户。
处理完这些事情,天色已经黑了。员工们下班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这一天从早上六点多奔波到现在,一口饭都没顾上吃,但身体的劳累倒还在其次,真正让人心力交瘁的是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精神压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那个云南的号码。
我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赵喜梅,你想好了没有?”
“让我先听我婆婆的声音。”我按照何警官教我的策略,提出要求。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婆婆的声音传了过来,比上次更加虚弱了:“喜梅……妈好怕……这里的人好凶……妈想回家……”
“妈,你旁边是什么地方?你告诉我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我一边问,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这是何警官让我做的——尽可能地从婆婆的口中套出更多的位置信息。
“我不知道……是一个旧楼,窗口能看到一棵大树……不,不对……他们说不能告诉你……”婆婆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抢走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明显比上次更加烦躁:“够了,别套话!你到底撤不撤案?不撤的话,后果自负!”
“我撤案可以,”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但你们要先放人。让我婆婆自己去当地派出所投案,我这边看到她的投案记录之后,立刻就去撤案。这个交易很公平,你们不吃亏。”
对方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愣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说:“你当我是傻子?派出所一进去,我们不就全暴露了?”
“那你想怎样?”我反问,“让我先撤案,然后你带着我婆婆继续跑?你觉得我会那么傻吗?”
“我……”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了,“你给我等着,我再找你。”说完又挂了。
我立刻把这次通话的内容汇报给了何警官。何警官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说:“赵女士,你处理得很好。我们已经跟瑞丽警方取得了联系,他们正在根据这两次通话的手机信号进行定位。但因为每次通话时间太短,只能锁定一个大致的范围,就是在瑞丽市郊区的某个位置。接下来我们要缩小包围圈,需要更长一点的通话时间。下次如果对方再打来,你尽量拖住他,多聊一会儿。”
“何警官,我婆婆说她在旧楼里能看到一棵大树,这个线索有用吗?”我问。
“有用,非常有用。瑞丽那边警方已经在排查符合这个描述的建筑物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婆婆说的那句话——“一个旧楼,窗口能看到一棵大树”。除此之外,她前两次通话中还有没有透露出其他的信息?
我翻出第一次通话时做的笔记,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婆婆当时说:“孙志强把钱转到缅甸去了,现在人也找不到了。妈现在在瑞丽,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些人扣着妈的身份证不让妈走。”
等等。她说“这些人扣着妈的身份证”——用的是“这些人”,复数。也就是说,控制她的蛇头不止一个人。而且她提到了“身份证”,说明对方把她的证件搜走了,这跟偷渡蛇头的惯用手法一模一样。蛇头通常会扣押偷渡客的证件和手机,防止他们逃跑或者报警。
另外她还说“孙志强把钱转到缅甸去了,现在人也找不到了”,这说明孙志强和她已经分开了。孙志强带着钱独自去了缅甸,把她扔在了瑞丽。这就引出了两个问题:第一,孙志强为什么要扔下她?是因为两个人的关系破裂了,还是从一开始孙志强就打算利用完她就甩掉?第二,婆婆既然已经被孙志强扔下了,她为什么不自己去报警或者回家,而是落入了蛇头的手里?
答案可能是:婆婆不敢去报警。她知道报警之后自己也要承担盗窃公司资金的罪责,所以她只能继续跟着蛇头,指望着蛇头帮她想办法出境。但蛇头没那么傻——孙志强跑了,钱也被带走了,蛇头没拿到尾款,一气之下把婆婆扣下来当人质,逼着孙志强付钱,或者逼着我来赎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婆婆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危险。蛇头这种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必须尽快配合警方找到她的位置,把她救出来。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抬头一看,是郑律师。他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急切的表情。
“赵总,我刚从法院那边得到消息,”郑律师快步走到我桌前,压低声音说,“你婆婆那套房子的抵押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银行准备申请强制执行。如果再不还上贷款,法院就会查封那套房子,进行拍卖。”
我愣住了。那套房子虽然现在没人住,但毕竟是我们的家产,也是婆婆名下唯一的固定资产。如果被银行拍卖了,别说婆婆的血本无归,我们也会受到连累——因为那套房子的贷款是以房子本身做抵押的,拍卖之后如果资不抵债,银行可能会追索到其他财产。
“能不能跟银行协商一下,再宽限一段时间?”我问。
郑律师摇摇头说:“银行这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们的态度很强硬,因为那笔贷款的性质是个人消费贷款,跟你公司的经营贷款不一样,没有宽限的余地。除非你们在十天之内凑齐连本带息一百八十多万,否则拍卖程序就会启动。”
一百八十多万,我现在上哪里去凑这笔钱?公司这边刚稳住,连员工工资都是勉强发出来的,根本不可能抽出这么多现金去给婆婆还贷款。
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郑律师,如果那套房子被拍卖了,扣掉银行贷款之后剩下的钱,归谁?”
郑律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当然是归产权人,也就是你婆婆。但问题是……”
“也就是说,如果拍卖价高于一百八十万,剩下的部分会给婆婆,对吧?”我追问道。
“理论上是的,但你必须先还清银行的贷款和利息、违约金,才能拿到剩余的部分。而且拍卖价通常比市场价要低很多,剩下的钱可能没多少。”
“不一定。”我摇了摇头说,“那套房子地段很好,而且是个独栋小院,在县城也算稀缺资源了。如果操作得当,拍卖价说不定能高出贷款不少。如果能剩下几十万甚至一百万,这笔钱就可以用来偿还婆婆骗走的那些牌友的外债。”
郑律师眼睛一亮,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他明天就去法院了解一下拍卖的流程和时间节点,争取能让这个案子尽快进入程序。
送走郑律师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地沉思着。原本以为是绝路的局面,居然隐约出现了一丝曙光——冷库的货在清,公司的资金在回流,银行的贷款有房产拍卖来填补,婆婆的外债也能通过拍卖剩余款来偿还一部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公司必须活下去,必须持续有现金流进来,否则所有的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而要让公司活下去,最关键的还是那五百八十万。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够追回这笔钱,我就不能放弃。
夜已经很深了,公司的员工都走了,整栋楼里只有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我关掉了电脑,准备回家陪晓婷。今天晚上我说什么也要好好陪女儿吃顿饭、说说话,这两天太忙了,每次回家她都已经睡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母女俩几乎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刚走出办公室的门,迎面碰上了急匆匆跑过来的刘小雨。她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手机,气喘吁吁地说:“赵姐,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你慢慢说。”
刘小雨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视频里拍的是我们公司的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大家看看啊,这就是兴农源公司,老板赵喜梅的婆婆卷了五百万跑了,公司马上要倒闭了,欠着农民的血汗钱不给,良心被狗吃了!”
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十万,底下的评论区里全是一片骂声,说什么的都有——“无良商家”、“报警抓人”、“让她全家坐牢”……有些评论甚至开始攻击我的家人,连晓婷的名字都被人扒出来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第七章 网上的风波
那条短视频不是我供货商发的,不是那些堵门催债的人拍的。发布这条视频的人叫马国良,我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后背就窜起一股寒意。这个人是一个被我去年清退出供应商名单的小批发商,因为以次充好被我抓到三次,最后一次甚至把发霉的土豆混在好货里送过来,我当场退了货、终止了合同。当时他就在公司门口跳着脚骂了半个小时,说早晚要让我好看。没想到他居然挑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我让刘小雨马上联系短视频平台要求删除视频,然后立刻给我相熟的律师打电话咨询这种情况能不能告他诽谤。可我心里知道,这都没用——视频已经传出去了,十万多的播放量,截图早就满天飞了,就算原视频删了,影响也已经造成了。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验证了我的担忧。那段视频只是一个开始,它像一个引爆点,瞬间点燃了整个舆论场。当天晚上,又有好几条关于兴农源公司的视频冒了出来,有的是之前在门口围堵我的供应商拍的,有的是根本不相干的人为了蹭流量专门跑到公司门口来“打卡”的。最夸张的一条视频,一个自称“知情人士”的人在镜头前言之凿凿地说,兴农源公司其实早就资不抵债了,赵喜梅和她婆婆是合谋演戏,目的就是转移资产、坑害农户。
看到这条的时候,我气得浑身发抖。合谋演戏?我赵喜梅要是想转移资产,用得着把自己辛苦十几年的公司搭进去?这种颠倒黑白的谣言居然还有人信,底下的评论清一色的“原来如此”、“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建议警方好好查查这个赵喜梅”。
我让刘小雨连夜起草了一份声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婆婆是怎么被骗的,又是怎么偷了公司的钱,我已经报警了,警方正在追查,公司正在积极筹措资金保证员工工资和农户菜款。声明写得很详细,该说的事实都说了,该承认的失误也承认了,还附上了派出所的报案回执和立案通知书。
声明发出去之后,效果并不好。相信的人本来就信,不相信的人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信。评论区里依然有人在骂,有人说声明是伪造的,有人说婆婆只是替罪羊,真正卷钱的是我自己。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开始扒我的个人信息——我住在哪个小区,我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我老公开什么车,全都被人扒了出来发在网上。
最让我害怕的是,有人拍了一张晓婷放学的照片发到了评论区里,配文是:“这就是赵喜梅的女儿,在某中学读高一,大家看看,她妈欠着农民的血汗钱不还,她倒是穿得漂漂亮亮的。”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差点没站稳。晓婷那天穿的是校服,什么叫“穿得漂漂亮亮的”?她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中学生,每天穿着校服上学放学,凭什么要承受这些恶意的攻击?
我立刻给晓婷的班主任打了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恳请老师这几天多关照一下晓婷,如果有人来学校骚扰她,马上通知我。班主任是个明事理的人,听了之后很同情,说她会留意的,让我放心。
但我不可能真的放心。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晓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陌生。
“妈,”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网上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奶奶真的偷了你的钱跑了吗?”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些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晓婷的耳朵里。
我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晓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不可能”、“奶奶不是那样的人”。我搂着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就是事实,再漂亮的安慰话也改变不了它。
晓婷哭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句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如刀绞的话:“妈,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这句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嘴里问出来,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才十六岁,不该承受这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操心的是考试考了多少分、追的剧有没有更新、周末跟同学去哪里玩,而不是操心家里的公司还能不能撑下去、学校的同学会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个疼她爱她的奶奶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贼。
“晓婷,”我摸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妈妈的话。第一,不管你奶奶做了什么,她是你奶奶,她对你的疼爱是真的,这一点你不用怀疑。第二,妈妈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网上骂妈妈的那些话,全都是不实的。第三,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会保护好你,保护好这个家。你只要好好上学,其他的都交给妈妈来处理。”
晓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我把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靠着门框无声地哭了很久。
但哭没有用,事情不会因为我哭了就自己变好。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化了个淡妆,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开车去了公司。
公司门口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昨晚几条视频的发酵效果非常明显,早上七点多就有人在公司门口徘徊了,有拿着手机直播的,有举着纸牌子“讨薪”的——但这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员工,也不知道是谁找来的。我让刘小雨报了警,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之后,那些人一哄而散,但民警一走,他们又三三两两地聚了回来。
这种局面持续下去,公司的正常经营根本没法开展。送货的车进出都要被人拦下来拍视频,员工上下班也被人指指点点,连客户那边的送货司机都跟我反映说,超市收货部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
我意识到,光靠发声明和报警是不够的,我必须主动出击。马国良在背后捣鬼,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当初因为以次充好被我清退,如今趁我落魄的时候跳出来踩我一脚,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我让公司的法务着手整理马国良当初违反合同的证据。那批发霉的土豆,我当时拍了照、留了样、写了退货单,所有的记录都还在档案柜里放着。法务花了半天时间就把所有的材料凑齐了——三份质量检测报告、五次退货记录、还有马国良当时写的保证书。这些材料足以证明我当初清退他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纯粹是报复。
我又联系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行,跟他们打听马国良近期的动向。很快就有了回音——马国良最近跟县城里另一家做农产品配送的公司走得很近,那家公司的老板姓蒋,一直想抢我们跟超市的供货合同。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趁着我资金链出问题的时候在网上造势,目的就是想彻底搞垮兴农源,然后瓜分我们的市场份额。
知道了对手是谁,我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当天下午,我在公司会议室里搞了一场小型的媒体见面会。说是媒体见面会,其实就是邀请了本地几个公众号的编辑和两个做自媒体的博主,加上我们公司的几个老客户和老供应商,总共不到二十个人。我没有长篇大论地念声明,而是把所有能证明我说法的材料都摊在了桌面上——银行的转账记录、派出所的立案通知书、婆婆写的亲笔信、农户的欠款清单以及我这几天发放的部分还款记录。
“各位可以随便拍照、录像,”我站在会议桌前,用一种坦然的语气说,“这些材料全部是真实的,谁要是查出有半点虚假,我赵喜梅负全部责任。网上那些说我跟婆婆合谋转移资产的言论,是对我最大的侮辱,我已经委托律师取证,准备起诉造谣者。至于马国良马老板,他在网上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为农户着想,还是在趁人之危、借机报复,大家看看这些材料就知道了。”
我把马国良当年以次充好的退货记录也摆了出来。那几个公众号编辑一看就明白了,噼里啪啦地拍照、记录。
见面会结束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当天晚上,就有公众号发了公正客观的报道,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还特意点出了马国良跟我公司之间的旧怨。报道下面的评论风向开始慢慢转变,虽然还有人骂,但也有不少人开始替我说话——“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种以次充好的供应商活该被清退”、“赵喜梅能拿出这么多证据说明心里没鬼”。
到了第二天早上,舆论局面基本稳住了。虽然网上还是有不少负面声音,但至少没有人再发新的造谣视频了,公司门口那些打卡直播的人也少了很多。刘小雨跟我说,有个之前发过不实信息的博主主动删了视频,还私信道了歉。
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在这个自媒体时代,沉默就是原罪。你不说话,别人就会帮你说话,而且会说得很离谱。只有主动发声、用事实和证据反击,才能守住自己的清白。
就在我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何警官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赵女士,有好消息。瑞丽警方根据‘旧楼、大树’的线索,在瑞丽市郊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你婆婆被拘禁的地点。”
我的心猛地一跳:“找到她了?”
“暂时还没有实施抓捕,因为现场情况比较复杂。那栋楼里不止你婆婆一个被拘禁的人,还有好几个准备偷渡的年轻人,蛇头团伙大概有四五个人。瑞丽警方正准备联合边防武警一起行动,争取一网打尽。行动时间定在明天凌晨,到时候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结果。”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婆婆要得救了。但同时我也知道,婆婆被救出来之后,面临的将是警方的审讯和法律的制裁。她偷了公司五百八十万的事实不会因为她被蛇头拘禁而改变,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法律程序。
“何警官,我婆婆她……被抓回来之后,会判多少年?”
何警官沉默了一下说:“这个不好说,要看最终的涉案金额、她的认罪态度、有没有自首立功等情节。不过按照刑法规定,盗窃罪和职务侵占罪都属于财产犯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但如果有悔罪表现、积极退赃并取得被害人谅解的话,法院在量刑时会酌情从轻。赵女士,我知道这个话说出来可能不太合适,但如果您到时候愿意出具谅解书,对她会有很大帮助。”
谅解书?我婆婆偷了我五百八十万,差点害得公司倒闭、害得我被全网网暴,我还要给她出具谅解书?我内心的第一反应是抗拒的,非常抗拒。但冷静下来想一想,何警官说得没错——谅解书对婆婆的量刑确实有很大影响。而且从功利的角度考虑,婆婆早一点出来,那五百八十万就早一点有追回来的希望。毕竟孙志强下落不明,只有婆婆才知道那些钱都经过了哪些账户、转到了哪里。
“我考虑一下。”我对何警官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谅解书这件事,不能我一个人做主,还得问问周大伟和晓婷的意见。毕竟婆婆是周大伟的亲妈,是晓婷的亲奶奶,他们对这件事的感受跟我肯定不一样。
晚上回到家,我把周大伟和晓婷叫到一起,把何警官的话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了一遍。晓婷听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妈,你写谅解书吧,奶奶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是被骗的!”
周大伟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盼,但没敢开口。自从那天他威胁我要离婚之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隔阂,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再跟我提要求了。
我看着晓婷急切的小脸,心里一阵酸涩。她不知道什么叫“不是故意的”——婆婆偷我U盾密码的时候是故意的,趁晚上潜入公司打开保险柜的时候是故意的,把钱转走然后跟着孙志强跑路的时候也是故意的。她虽然在信里说自己“走投无路”,但走投无路就可以偷钱吗?走投无路的人多了,难道人人都去偷去抢?
但我不想跟晓婷解释这些。她还小,她眼里的奶奶还是那个每天接送她上学、给她做饭、陪她写作业的慈祥老人。我不想让她这么早就面对人性的复杂和阴暗。
“妈妈会考虑,”我摸了摸晓婷的头,“但这件事不是妈妈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先把心放在学习上,等有了结果妈妈会告诉你。”
晓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大伟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喜梅,”周大伟率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那天我说离婚的事……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是气话。”我淡淡地说,“但这个家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了。大伟,我不是不原谅你妈,但她确实做错了事,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谅解书我可以写,但不是现在就写。我要先看看她回来之后的态度,看她愿不愿意配合警方追回那笔钱,看她是不是真心悔改。”
周大伟使劲地点了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我的手机响了。何警官的电话。
“赵女士,行动成功了!你婆婆安全获救,五名蛇头嫌疑人全部落网。你婆婆现在正在瑞丽市人民医院做身体检查,初步看没有大碍,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和受惊吓,休养几天就能恢复。”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婆婆被救出来了,命保住了,人也安全了。接下来就是法律的事了。
“谢谢你何警官,谢谢瑞丽那边的同志们。”我由衷地说。
“这是我们的职责。对了,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在抓捕现场发现了一些线索,孙志强在缅甸那边的藏匿地点有了大致的方向。我们已经启动了跟缅甸警方的协作程序,追捕孙志强的工作已经在进行了。”
挂了电话,我望向窗外。天色将明,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的微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章 婆婆的归来
婆婆被解救后的第三天,何警官通知我,瑞丽警方已经完成了对她的人身安全检查和对蛇头团伙的审讯工作,婆婆的身体状况稳定,可以安排她返回本地接受进一步调查。
那天早上我和周大伟一起去了县公安局。我们到的时候,一辆警车正好从大门口驶入,后面跟着一辆云南牌照的押解车。押解车的车门打开,两个女警搀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下了车。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那是我婆婆陈素芬,但几乎认不出来了。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团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之前深了一倍,眼窝深陷下去,眼神空洞而涣散。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明显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应该是临时借来的。看到我和周大伟站在院子里,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下来。
“大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大伟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既是他亲妈、又是害了他全家的女人。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矛盾和痛苦。
我深吸了一口气,朝那两个女警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们了,我能跟我婆婆说几句话吗?”
女警看了看旁边的何警官,何警官点了点头。女警松开婆婆的胳膊,退后了两步。
我走到婆婆面前,俯视着这个矮了我将近一个头的老人。半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每天笑眯眯接送孙女、打麻将跳广场舞的体面退休教师,如今变成了一个面容枯槁、浑身发抖的阶下囚。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心寒,也有一丝不忍。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在瑞丽过得怎么样?”
婆婆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恐惧。她抓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冰冷枯瘦,骨节突起,像一把干柴。
“喜梅……喜梅……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她反复地说着这几句话,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哽咽。
我低头看着她,没有挣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回应她的道歉。我等她稍微平静了一些,才开口问了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五百八十万,有多少还在国内?”
婆婆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她说那些钱在转账的当天晚上就被孙志强分成了好几份,其中大概有三百万左右通过地下钱庄换成了外币,转到了缅甸那边的一个账户里。剩下还有两百多万,一部分用来还了孙志强之前欠的高利贷,一部分被他用来打点蛇头、付偷渡费用,还有一部分被他带在身上当路费。婆婆说,孙志强在瑞丽的时候把这些事情都跟她说了,当时她跪下来求他把钱退回去,孙志强却冷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原话是:“姨妈,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偷公司钱的是你不是我,银行U盾是你开的,转账密码是你输的,我从头到尾没碰过你们公司的账户。警察查到天边,坐牢的也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当场把我的心脏剜了出来。孙志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婆婆全身而退——他把所有犯罪痕迹都留在了婆婆身上,自己躲在幕后操控一切,婆婆用自己的手偷了钱、用自己的账户转过账、用自己的身份暴露在所有的监控和银行记录里,而孙志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要不是婆婆亲口供出他的下落,警方甚至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跟这笔钱有关系。
我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火苗在胸腔里翻涌,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恨孙志强,恨他阴险狡诈、毫无人性;我也恨婆婆,恨她愚蠢轻信、害人害己。但事已至此,恨是没用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何警官把婆婆带进了审讯室,我和周大伟在外面等着。透过审讯室的玻璃窗,我能看到婆婆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身子,一边说一边哭,说到激动处甚至要站起来,被旁边的女警轻轻按住了肩膀。她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孙志强在缅甸的联系方式、地下钱庄的名称和地址、以及她还记得的所有转账账户全都说了出来。这些信息对警方追查孙志强的下落和追回资金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何警官后来说,婆婆的配合程度超过了他们的预期,这对她后续的量刑会有帮助。
但不管配合得多好,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承担。婆婆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职务侵占罪,涉案金额五百八十万,按照刑法规定,数额特别巨大的,法定刑期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乃至无期徒刑。虽然她有被孙志强诱骗的情节,有被拘禁逼着打威胁电话的经历,有积极供述和配合追赃的立功表现,但这些都只能作为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不能免除她的刑事责任。
审讯结束之后,何警官出来跟我说,按照程序,婆婆需要在看守所里等待检察机关的审查起诉。但因为她的年龄偏大,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如果能有人提供担保并且案件性质允许的话,可以申请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也就是说,婆婆可以先回家,在家里等待审判,不用一直关在看守所里。
我看着周大伟。周大伟看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取保候审需要一大笔保证金,而现在公司账上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根本没有余钱来交这笔保证金。
“喜梅,”周大伟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要不……把咱们那辆车卖了吧。”
我们家有两辆车,一辆是我平时开的旧轿车,跑了十几万公里了,值不了几个钱。另一辆是周大伟前年非要买的越野车,花了四十多万,平时他开着去钓鱼、去郊游,爱护得跟宝贝似的,每周都要亲手打蜡。这辆车我从来没碰过,因为那是周大伟唯一能在我面前抬起头的东西——公司在我的名下,房子在婆婆名下,家里的一切都是我挣来的,他唯一能炫耀的就是这辆车。
现在他主动提出要把车卖掉,说实话,我有些意外。
“你想好了?”我问他。
周大伟用力地点了点头,咧嘴苦笑了一下:“车没了可以再买,我妈没了就真的没了。”
当天下午,周大伟就把越野车开去了二手车市场,卖了三十一万。这笔钱一部分交了取保候审的保证金,一部分用来支付了婆婆欠牌友们的部分债务。
婆婆从看守所出来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和周大伟在门口等她,铁门打开的时候,婆婆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慢,每迈一步都像是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她走到我们面前,先是看了看周大伟,然后转头看向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低下了头。
“回家吧。”我说。
回到家里,晓婷已经放学回来了。她站在客厅里,看到婆婆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她跑过去,扑进了婆婆的怀里,放声大哭。婆婆搂着她,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说“奶奶对不起你”、“奶奶糊涂”。婆孙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我和周大伟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等晓婷睡着之后,婆婆主动来到了我的房间。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旧棉布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看守所时精神了一些,但眉宇间的憔悴和愧疚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喜梅,妈想跟你谈谈。”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合上了手里的账本,转过身面对她。
“妈,你说吧。”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给了我。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密密麻麻地列着孙志强在缅甸可能藏匿的几个地点——一个是在缅甸边境城市木姐的一个出租屋地址,一个是他在妙瓦底那边联系过的一个赌场,还有几个是他之前吹牛时提到过的“朋友”的联系方式。清单的背面,是几个银行账户的号码和开户行信息,都是孙志强用来转移资金的地下钱庄账户。
“这些是妈能想到的所有线索,”婆婆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坚定,“妈知道自己犯的罪有多大,也知道坐牢是免不了的。但在进去之前,妈想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你,希望对追回那些钱有帮助。”
我接过清单,仔细地看了一遍。这份清单比我预想的要详细得多,很多信息都是警方目前还没有掌握的——尤其是那个地下钱庄的账户信息,如果警方能顺着这条线摸过去,说不定能冻结一部分还没有转移出去的资金。
“妈,”我折好清单,抬头看着她,“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婆婆点了点头。
“你知道孙志强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吗?你偷公司钱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婆婆的眼眶又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发颤地说:“喜梅,妈说实话。妈知道他可能在骗妈,但那时候已经投了两百八十万进去了,房子也抵押了,要是钱拿不回来,妈这辈子就什么都没了。妈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窟窿堵上再说。哪怕……哪怕是用你的钱堵。”
“所以你知道那是我的钱,你还是拿走了。”我平静地说。
婆婆的眼泪夺眶而出:“妈混蛋,妈对不起你。妈当时鬼迷心窍了,脑子里全是孙志强那些话——他说只要有了这笔钱周转,一个月之内就能连本带利还上,你根本不会发现。妈就信了,妈真的信了……喜梅,妈不指望你原谅,妈只求你相信一点——妈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妈只是太蠢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老人,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我相信她最后一句话——她不是故意要害我,她只是被自己的贪念和愚蠢蒙蔽了双眼,在明知不对劲的情况下还是一头扎了进去,然后把我也拖下了水。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愿不愿意原谅你,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在法庭上把你所知道的全部真相都说出来,帮警方把孙志强绳之以法,帮我把能追回的钱尽量追回来。至于其他的,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再说吧。”
婆婆使劲地点了点头,又说道:“喜梅,妈还有一件事想求你。等案子判了之后,妈想去那些被妈骗了钱的牌友家里,一个一个登门道歉。妈这辈子没做过这么丢人的事,现在做了,就得认。还有那些农户,妈虽然不直接欠他们的钱,但妈偷的钱里有他们的血汗钱,妈也想……”
婆婆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抽泣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了她面前。信任像一面打碎的镜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就粘好。她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是真心的悔过还是为了减轻罪责,我需要时间来慢慢分辨。
婆婆取保候审期间,日子过得跟从前完全不同了。从前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接送晓婷、打麻将、跳广场舞、跟老姐妹们喝茶聊天,日子过得悠闲又体面。现在她几乎不出门,连去菜市场买菜都低着头,怕碰到熟人。她知道那些被她借了钱的牌友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她,也看到过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所以更加不敢露面。她每天待在家里,把所有的家务都包了,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一声不吭地干着。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倒水喝,发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她坐在床上,对着一本旧相册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自言自语。
晓婷对奶奶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依然亲近奶奶,依然每天放学回来跟奶奶说学校里的事,但我能感觉到她看奶奶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纯粹的亲近和依赖,现在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审视,好像她也在慢慢地学着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和复杂的人性。有一次她在饭桌上突然问婆婆:“奶奶,你以后还会骗人吗?”婆婆愣住了,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晓婷说:“不会了,奶奶这辈子再也不会骗任何人了。”晓婷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婆婆碗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那一刻我看到婆婆别过头去,偷偷地擦了一下眼角。
公司这边的情况也在慢慢好转。舆论风波平息之后,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恢复经营上。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去批发市场看行情,六点到公司安排当天的配送计划,白天跑客户、谈合作、催回款,晚上跟王冬梅对账算账,经常忙到深夜才回家。
张胖子那边合作的很好,他帮我处理掉的那批库存不但没有亏本,反而因为我给的折扣实惠,他卖得好,又追加了订单。我又联系了几家原来合作过的小批发商,用同样的方式把库存逐步消化掉,回笼了一百多万的资金。这些钱让我先把急等用钱的十几户农户的欠款全部结清了。
老刘收到尾款那天,特意骑了四十多分钟的电动车,从他家大棚赶到公司来找我。他手里拎着两只自己养的土鸡,用草绳捆着爪子,活蹦乱跳的。他把鸡塞到我手里,咧着嘴笑出了一口黄牙说:“赵总,我那儿子结婚了,女方家里很满意,多亏了你。这两只鸡你拿回去炖汤喝,别嫌少。”
我接过那两只咯咯叫的土鸡,看着老刘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笑出了满脸褶子的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种地的庄稼人,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记你十分。而我婆婆骗走的那些钱里,就有这样一群人的血汗钱。
好在现在一切都慢慢走上了正轨。公司虽然元气大伤,但至少活下来了。银行的贷款通过房产拍卖的方式在走程序,不出意外的话能在拍卖款里解决。农户的欠款也在分期偿还,员工工资恢复了正常发放,超市的供货合同虽然减半了但还在继续执行。虽然离恢复元气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至少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随时可能倒下了。
然而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孙志强。他还在缅甸逍遥法外,带着那三百多万的血汗钱。只要他一天不落网,这件事就一天不能算完。
何警官告诉我,通过婆婆提供的线索,云南和缅甸警方已经锁定了孙志强在木姐的大致活动范围,但跨境抓捕需要走很复杂的程序,急不得。他让我耐心等待,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跑不掉的。
等待的日子里,我让王冬梅把公司的财务管理流程彻底整改了一遍。以前公司的U盾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财务的保险柜密码也只有我和王冬梅两个人掌握,现在我在这些基础上加了一道程序——所有超过十万元的转账,必须经过我和郑律师两个人的双重授权才能执行。我不再允许任何亲属接触公司的财务系统,周大伟的副经理权限也被我收回了,他的办公室门禁卡也被我注销了。我没有跟他商量这件事,直接让行政部执行的。周大伟知道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是碎了,再想拼起来,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可见。婆婆的背叛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次经济上的重创,更是对人性的信任地基被打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我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周大伟、王冬梅、刘小雨、甚至是我那些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户和老供应商。我开始学会在信任的同时留一手,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一个月后,婆婆的案子开庭了。
第九章 法庭上的对峙
开庭那天早上,天阴得很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我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素面朝天地出了门。周大伟和晓婷跟我一起,一家三口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晓婷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她坚持要来,我跟她说了很多遍法庭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但她执拗地看着我说:“妈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到了法院门口,我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李阿姨、张阿姨,还有另外两个借了钱给婆婆的牌友。她们也来了,坐在旁听席的另一侧。李阿姨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她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怨恨还是无奈。
法庭很庄重,高背法官椅后面的国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左手边是周大伟,右手边是晓婷。婆婆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统一配发的马甲,手腕上戴着手铐。她的头发被剪短了,露出一截花白的后颈,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又老了十岁。她被带到被告人席上,法警给她打开手铐,她揉了揉手腕,抬起头往旁听席这边看了一眼。
晓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庭审的过程我不想详细说了,因为每回忆一次都是对伤口的一次撕扯。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指控婆婆犯职务侵占罪,涉案金额五百八十万元,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建议法庭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婆婆的辩护律师则是从她被孙志强诱骗、被蛇头拘禁胁迫、归案后积极配合追赃、主动提供破案线索等多个角度进行了辩护,请求法庭从轻或减轻处罚。
婆婆在被告人最后陈述的时候,转过身来面对着旁听席,瘦弱的身体在被告席的围栏后面微微发抖。她的目光扫过周大伟和晓婷,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喜梅,妈知道没脸求你原谅。妈做了错事,害了你,害了大伟,害了晓婷,害了那些借钱给我的老姐妹,还害了那些种菜的农民。妈不给自己找理由,也不求法官轻判。妈只想说一句话——等妈出来以后,当牛做马来还。妈这辈子欠你的,用下辈子接着还。”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晓婷在我旁边无声地掉眼泪,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校服的衣襟上。周大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李阿姨坐在旁听席的另一头,用手帕捂住了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震了一下。合议庭评议之后当庭宣判:被告人陈素芬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十万元。判决书里详细列出了从轻处罚的情节——初犯、被他人诱骗、归案后如实供述、积极提供线索协助抓捕同案犯、部分退赃。
四年。这个刑期比法定的数额特别巨大职务侵占罪起点要轻了不少,但仍然意味着婆婆将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时光。四年之后她出来,已经快七十岁了。
晓婷听到判决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我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我怀里,不让她看到法警给婆婆重新戴上手铐的画面。
庭审结束之后,何警官找到我,说他有些话想单独跟我说。我们站在法院走廊的尽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赵女士,您提供的那些线索非常有价值。根据您婆婆给出的地下钱庄账户信息和孙志强在缅甸的联系方式,我们跟缅甸警方合作,冻结了地下钱庄在国内的几个关联账户,里面大概有一百四十万左右的资金。”
一百四十万——这笔钱虽然不到被卷走总额的三分之一,但对于正处在恢复期的公司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我感激地向何警官道了谢。
“另外,”何警官压低了声音,“孙志强在缅甸木姐的位置已经被锁定了。缅甸警方正在组织抓捕行动,预计就在这一两天。等抓到了人,我们会第一时间启动引渡程序。”
这个消息让我精神为之一振。孙志强终于要落网了。这个人把我婆婆推进了犯罪的深渊,把我们家推进了地狱,自己在缅甸逍遥快活了这么久,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空终于落下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倒让人觉得清醒。周大伟脱下外套举在晓婷头上,我站在法院门廊下看着这父女俩小跑着穿过雨幕往停车场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该结束的也总会结束。婆婆的案子判了,孙志强也快要被抓了,公司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活下来了。这一页翻过去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一个礼拜之后,何警官给我打来电话说孙志强被抓了。抓捕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缅甸警方根据我们提供的情报,在木姐的一个小旅馆里堵住了他。被抓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数钱,桌上摊着七八叠人民币,粗略一数大概有六七十万的现金。他的护照上盖满了东南亚各国的签证章,看样子是准备跑路的,再晚几天抓他可能就去了柬埔寨或者老挝,那就更难找了。
孙志强被引渡回国的那天,我跟何警官申请去看了他一眼。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害了我全家的人。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更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坐在审讯椅上不停地抖腿。他的眼神里有戒备、有算计,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这种人的良心大概早就在多年的坑蒙拐骗中烂干净了。
何警官后来告诉我,孙志强在审讯中把大部分责任都推到了我婆婆身上,坚称那些钱是我婆婆主动给他的“投资款”,他只是按照协议帮忙理财,至于为什么后来带着钱跑到缅甸去了,他解释说是因为“投资失败,怕被追债”。但他的说辞在警方掌握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面前漏洞百出,尤其是婆婆提供的那份“委托投资协议”和他被抓时身上搜出的境外赌场的消费记录,成了击穿他谎言的最有力证据。
孙志强的案子涉及非法集资、诈骗和洗钱等多个罪名,加上他还有前科,数罪并罚,最终判了十二年。他诈骗的对象除了我婆婆之外,还有十几个其他的受害人和家庭,涉案总金额超过了八百万。他的案子宣判之后,何警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经我们全力追赃,孙志强案截至目前共追回资金三百二十余万,其中能确认来源于贵公司的约有两百一十万。这笔款项将在完成相关法律程序后返还给贵公司。”
两百一十万,加上之前冻结地下钱庄账户追回的一百四十万,总共是三百五十万。五百八十万被卷走,追回了三百五十万,损失两百三十万。这个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损失的两百三十万加上这段时间为了周转资金而低价处理库存的亏损,公司总共损失了将近三百万,但三百五十万追回的资金足够我把所有农户的欠款结清、把银行的贷款利息补上、把冷库的租金交齐,还能剩下一些作为流动资金来维持公司运转。
拿到那笔追回款的那天,我在财务室里坐了很久,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到账提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王冬梅站在我旁边,也红了眼眶。这一个多月以来经历的所有煎熬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结果。
我让王冬梅做了一个详细的资金分配方案——第一,把三十多家农户的剩余欠款全部结清,一分不少;第二,把员工的社保补缴上;第三,把银行的贷款利息和逾期的本金全部还上;第四,把冷库的租金和韩老板的人情一起还了;第五,剩下的钱作为公司的流动资金,用于日常运转。
这笔钱到账的当天下午,我就让王冬梅挨个给农户打电话,通知他们来公司领钱。老刘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又来了,这次手里没有拎土鸡,而是拿着一面锦旗——红色的绒布上印着八个金色的大字:“诚信为本,值得信赖”。他把锦旗递给我的时候,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民笑得像个孩子,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他说:“赵总,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接过锦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好人——这个词太重了,我不知道自己担不担得起。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守住了自己做人的底线。但这句话从老刘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些农户们不懂什么公司法、什么债权债务,他们只认一个朴素的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做到了,他们就信我。
农户们的欠款全部结清之后,我感觉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接下来我让王冬梅把员工们的工资条重新核对了一遍,确保所有人该拿的钱都到位了。有些员工在这段时间里主动提出来愿意降薪帮公司共渡难关,我都记在心里,不但给他们恢复了原薪,还额外补了这段时间降薪的部分。
冷库的韩老板收到租金之后,亲自跑到公司来了一趟,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赵总,说实话,你当初跟我说宽限几天的时候,我心里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倒不是信不过你,而是这个行当里见得太多了——资金链一断,很多老板说跑就跑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你能挺过来,还能一分不少地把租金结清,我韩胖子真心佩服你。以后你的货放我冷库里,租金永远打九折。”
这种话从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江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官方媒体的正面报道都有分量。因为商场上的人最现实,也最不容易被打动,能让他们说出“佩服”两个字,那就说明你是真的让他们服气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锦旗挂在了客厅的墙上。晓婷放学回来看到那面锦旗,问我上面写的什么。我把那八个字念给她听:“诚信为本,值得信赖。”
“是表扬你的吗?”晓婷问。
“算是吧。”我说。
晓婷开心地笑了,转身跑到饭桌前坐下。饭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婆婆以前常做的菜式——红烧排骨、清炒豆苗、糖醋里脊、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这些菜是周大伟做的。他这段时间改变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懒散,但至少开始学着做家务了。今天的菜味道只能算一般,排骨有点咸,豆苗炒老了,但我和晓婷都吃了很多,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给这个家做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周大伟跟着走进来,站在我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大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喜梅,这是我找了一份工作的头一个月工资,一共四千二。不多,但以后每个月都有。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太累了,以后我也想分担一点。”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跟我过了十七年的男人。他的脸上多了几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飘忽游离。他大概是终于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无条件地替他负重前行,也没有谁是生来就该替另一个人收拾烂摊子的。
我把卡推了回去:“不用给我,你留着吧。家里的开销以后平摊,晓婷的学费我来出,房贷我来还,你负责家里日常的水电煤气和买菜钱。咱们一人一半,公平。”
周大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把卡收了回去。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接受了他在家庭中重新承担责任的诚意,但不再接受那种他什么都不管、一切都交给我的旧模式。从此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但也是独立的个体。我尊重他,也希望他能尊重我。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在公司门口。门卫打电话跟我说门口有个人一定要见我,我问是谁,门卫说对方自称是孙志强的父亲。
孙老头。
我让门卫放他进来了。孙老头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许多,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的一样深。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我办公桌前,局促不安地搓着粗糙的双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大爷,您坐下说吧。”我指了指椅子。
孙老头没坐,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叠的现金——有百元大钞,也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不少五块一块的零钱,看起来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积蓄。
“喜梅,”孙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这里是六万块钱。大爷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但大爷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志强那畜 生害了你婆婆,也害了你,是我们老孙家欠你的。大爷不替他求情,该判多少年判多少年,大爷只是觉得……对不住你们。”
我看着铁盒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儿子是个诈骗犯,老伴身体不好,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要拿出全部家底来替儿子还债。他的腰弯得那么低,低到了尘埃里,可他的骨头却是硬的——他没有替儿子求情,没有要求我谅解,只是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朴素的方式来替儿子赎罪。
我绕到桌子前面,把铁盒子盖上,双手推回到孙老头面前:“孙大爷,这钱您拿回去。该还债的是孙志强,不是您。您这么大年纪了,这些钱留着给自己和老伴养老用。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您不用再为这事来见我了。”
孙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浑浊的眼泪流进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铁盒子收回蛇皮袋里,颤颤巍巍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喜梅,大爷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志强栽在你手里,不冤。”
这话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走出了公司的大门。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佝偻而瘦小,看着让人心酸。
人心是肉长的,看到这样的老人,再硬的铁石心肠也难免生出几分怜悯。但怜悯归怜悯,原则不能丢。孙志强该坐的牢一天都不能少,这不是私仇,而是公道。如果他这样的人可以不受惩罚,那些被他骗得倾家荡产的受害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
孙志强被判刑之后,他名下的财产被法院依法查封和拍卖,用来退赔给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受害人。加上之前通过地下钱庄冻结的资金和他被抓时身上搜出的现金,所有受害人总共追回了将近一半的损失。这个比例在诈骗案件中已经算是相当高的了——很多诈骗案的受害人能追回一两成就谢天谢地了。
拿到退赔款的那天,我把所有被骗的牌友都请到了公司会议室。李阿姨、张阿姨、王阿姨,加上另外两位我不太熟的阿姨,一共五个人,挨个在退赔协议上签了字,领回了自己被婆婆借走的钱。虽然金额不算大——最少的八万,最多的也就十五万——但对于这些退休老人来说,每一分钱都是她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
李阿姨签完字之后握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喜梅,其实我们知道这事不怪你。你婆婆是你婆婆,你是你。但那时候大家都慌了神,说话不好听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关系,换了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慌。我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张阿姨突然回头对我说:“喜梅,有空去家里坐坐。我家老头说你是个大好人,想认识认识你。”
大好人——又是一个让我承受不起的词。但我没有推辞,笑着答应了。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我身上,暖融融的。这个漫长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第十章 家庭的裂痕与修复
追回来的钱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也让我的生活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种变化不在明面上,而在骨子里。
先说周大伟。他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员,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夜班还要熬到凌晨。干了两个月,整个人黑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从前好了很多。以前他在公司挂名副经理的时候,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就去钓鱼打牌,整个人虚胖虚胖的,走路都喘。现在瘦了十几斤,皮肤也晒黑了,胳膊上居然有了肌肉线条。他回家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而是会主动问我今天公司忙不忙,然后跟我说说他工作上的事——哪个司机又偷懒了,哪个客户又刁难人了,调度系统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从前他从来不会跟我讲,因为他觉得我不懂,我也不感兴趣。但现在我们俩会坐在饭桌上聊这些,聊着聊着就会聊到各自行业里的一些门道,有时候甚至能聊到深夜。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现金。
“这是这个月的奖金,”周大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个月我优化了公司的调度线路,给公司省了不少油费,老板给我发的。交给你,家用。”
我把信封合上,推了回去:“你自己留着吧。给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有正经工作的人,穿得体面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嘿嘿笑了两声,把钱收了起来。第二天他就去商场买了两件新衬衫和一双皮鞋,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多了,连晓婷都说“爸爸变帅了”。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还在。那道隔阂不是周大伟造成的,也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而是这十几年来日积月累攒下来的。他这十几年的不思进取、不管不顾,不是一两个月就能一笔勾销的。我现在跟他相处的方式更像是一对合作伙伴——我们共同抚养孩子,共同维持家庭,彼此尊重,有事商量。但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有一次周大伟喝了点酒,借着酒劲问我:“喜梅,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问过。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太像回答的回答:“大伟,我不会离开你。但爱不爱这种事,跟过日子不太一样。”
他听了之后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但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还爱不爱他——或者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还能不能“爱”任何人。婆婆的背叛摧毁的不只是公司的财务,还有我对亲密关系最基本的信任。连叫了十五年“妈”的人都能在背后捅我一刀,这世上还有什么关系是绝对安全的?
再说晓婷。这孩子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变化的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料。她以前是一个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孩子,现在突然变得沉默了许多,也更敏感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嘻嘻哈哈地跟我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发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作文本,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我问她怎么还不睡,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妈,我睡不着。”她说,“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奶奶戴着手铐的样子。”
我在她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等她继续说下去。
“妈,我不明白,”她的声音轻轻的,“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毁了咱们家吗?她难道不爱咱们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才回答她。因为我不能骗她,也不能把婆婆说得太不堪——不管怎样,婆婆对她的疼爱是真的,那份祖孙之间的感情也是真的,我不忍心把它全部抹杀。
“晓婷,”我斟酌着词句说,“人是很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人又是坏人,可以做对的事也做错的事。你奶奶对你的爱是真的,她做错事也是真的,这两个事实不矛盾。你不需要逼自己去喜欢她或者去恨她,你要学会接受事情本来就复杂这个事实。”
晓婷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妈,我觉得你比奶奶厉害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奶奶做错了事,就跑了。你做对了事,不管多难你都扛着。我以后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搂过她的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甜还是酸。孩子长大了,但她的长大是用这场无妄之灾换来的,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
晓婷跟婆婆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婆婆入狱之后,晓婷每个月都会给她写一封信,信里说说学校的事、家里的事,从来不会提那五百八十万和这场风波。婆婆也按时回信,信纸经常是湿的,上面有泪痕。祖孙俩用这种方式维系着她们之间的感情,小心翼翼,不敢碰触那根最敏感的弦。
有一次晓婷拿着婆婆的回信给我看,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奶奶每天都后悔,后悔得整夜睡不着。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不要学奶奶。奶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出狱后能看到你考上好大学。”
晓婷指着那行字对我说:“妈,我想让奶奶看到我考上大学。”
我说好,那你就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让奶奶高兴。
但我们的家庭关系里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是周大伟的变化引发的。他以前什么都不管,现在突然开始想管了,但他的方式很生硬,总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家里的所有大事都应该由他来做主。而我这些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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