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姐姐,等王爷登了大位,我这替身的用处也该尽了吧?”那一年我站在铜镜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王府这三年,活得比替身还不如。
铜镜里映着两张脸,一张是林瑾,一张是我。
她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牛角梳,从发根一点点往下梳,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天塌下来也惊不着她。烛火照着她的侧脸,柔柔的,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
“云儿,你是我从尚书府带出来的人,该懂得‘本分’两个字。”
我端着铜盆,手指发白,连水都被我晃出了一圈圈波纹。
“可王爷昨夜说——”
“王爷说什么,不重要。”
她终于回头看我,唇边还带着点笑意,那笑看着温和,其实比冬天屋檐下的冰溜子还凉。
“重要的是,你永远只能是云儿,而我是镇北王府的王妃林瑾。明白吗?”
铜盆里的水洒出来,淋湿了我的裙角。
那是我进王府的第三年,也是我数着过日子的第三年。
我不是嫁进来的,是被抬进来的。
一顶小轿,从尚书府的侧门抬出去,又从王府的偏门抬进来,没有嫁衣,没有拜堂,没有喜烛,连一声像样的贺词都没有。临下轿前,林瑾身边的老嬷嬷往我怀里塞了只包袱,里面两套换洗衣裳,一支旧银簪。
她对我说:“往后,你就是王妃的贴身丫鬟。”
我那时十六,傻,还信“贴身丫鬟”这四个字只是伺候穿衣梳头、端茶倒水。直到头一回被送去王爷的院里,我才明白,所谓“贴身”,是贴到床上去。
林瑾身子弱,不能伺候王爷。
于是,我替她。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穿的是她的寝衣,用的是她的香,连头发都梳成她的样子。屋里烛火很暗,王爷又喝了酒,一把把我拽过去,低低唤了一声“阿瑾”。
那一夜我浑身都在抖,天亮的时候腿软得下不来床,扶着床柱往下爬,结果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脚踏边上。
王爷早就走了。
进来的是翠浓。她面无表情,像块冷石头,递给我一碗黑漆漆的药:“喝了,别给王妃添麻烦。”
那药苦得钻心,我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翠浓盯着我喝完,拿走碗,又扔给我一套粗布丫鬟衣裙:“换好就走,别在主子院里碍眼。”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王府里见不得光的影子。
夜里,我是“王妃”。
白天,我是连头都不能抬的下人。
王府大,规矩多,嘴更杂,可怪就怪在,我这种事,满府上下像是都知道,又像是都不知道。看见我的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有刚进府的小丫头偶尔忍不住偷瞄,下一瞬,就会被旁边的婆子一巴掌拍回去。
“作死啊,什么都敢看!”
我不说话,只攥着衣角,往下走。
我住在西角的下人房,大通铺,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发潮。我的月例是二等丫鬟的份例,每月三钱银子。翠浓是一等大丫鬟,有一两,还住耳房。她有炭盆,有热水,有软被。我只有一床薄被,和一群浆洗婆子、粗使丫头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碰着人。
可即便这样,我也舍不得花银子。
每月初七,翠浓会多给我一包碎银,说是王妃赏的。我都攒着,藏在枕头的棉絮里。一点点攒,一钱一钱攒,攒到后来有了一小包。我想着,等再多些,等再多些,也许将来能出府,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绣庄。
我绣活不差,在尚书府时,跟绣娘学过一点。
那是我这些年里,唯一一件敢反复想的事。
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一点盼头,不然日子太长,根本熬不过去。
王爷一个月里,总有半数日子宿在王妃院里。旁人都以为是林瑾受宠,其实不是。另半数日子,他或是在书房,或是去两位侧妃那里。那两位侧妃一个姓柳,一个姓许,进府时也曾风光过,后来慢慢就淡了,像摆在角落里的花瓶,好看是好看,可谁都不会真放在心上。
林瑾从不跟她们走动。她每日不是在屋里看账,就是在佛堂里跪着,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有一回,我去给她送茶,正赶上她捻着佛珠发呆。佛堂香火很重,熏得人头晕。她忽然问我:“云儿,你说菩萨会看见咱们这样的人吗?”
我站在门边,不知怎么答。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罢了,问你也是白问。”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懂。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有本事去想菩萨。
冬至那年,王爷奉旨南下巡盐,要去三个月。临走前那一夜,他来主院,照旧是我去。
那晚他喝得多,也比平时更狠,扯烂了我身上的寝衣。完事后他靠在床头喝酒,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对着烛火看了我半天。
“你眼角有颗痣,阿瑾没有。”
我身上一僵,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又笑了,松开手,把剩下半杯酒慢慢倒在我肩上。酒液顺着皮肤往下淌,冰凉又黏。
“不过也没什么。替身嘛,太像了,反而没意思。”
他说完就躺下了,闭上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蜷在床脚,等他睡沉,才敢下床。
门外下着雪,翠浓站在廊下,照例端着药碗等我。雪落在她肩上,她整个人冷得像一尊玉雕。
“快点,磨蹭什么。”
我接过碗,仰头喝药的时候,余光看见主屋的窗纸上映着林瑾的影子。她坐在妆台前,正在梳头。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
像什么呢,像在替我数命。
那年冬天特别冷,可王爷南下后,我反倒过得轻快些。
不用夜里去主院,不用喝那碗苦得钻心的药,不用穿着不属于我的寝衣,躺在不属于我的床上。我每日就跟其他丫头一起做活,扫地、缝补、帮厨娘择菜,累是累,可心里松快。
春杏就是那时候跟我熟起来的。
她年纪小,嘴又碎,做事毛毛躁躁,心却不坏。她看我脸色好转,就凑过来笑:“云姐姐,你最近好看多了。”
我摸摸脸,没当回事。
她又压低声音问:“云姐姐,王爷凶不凶啊?”
我一怔,摇头。
她眨眨眼:“那你每次从主院回来,怎么都像病了一场似的?”
我答不上来。
有些苦,跟人说了也没用。别人听了只会觉得新鲜,听完也就完了,真正疼的还是自己。
小年那天,府里给下人发赏钱,每人多发了半斤猪肉,一包红糖。厨房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香得满院子都是味儿。我们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春杏吃得嘴边全是油,笑得傻乎乎的:“要是天天过年就好了。”
大家都笑。
我也笑。
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做人有时候要求别太高,有口热饭,有个不挨打的地方睡,日子就能过去。
要是王爷一直不回来,就更好了。
可惜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腊月二十八,王爷回府。全府的人都去前院跪迎。我跪在丫鬟堆最后头,只看见一双玄色靴子从我眼前过去,鞋头镶着墨玉,干净得一丝灰都没有。
王爷走到林瑾跟前,伸手扶她起来:“阿瑾辛苦了。”
林瑾声音温柔:“王爷一路劳累,妾身备了热汤,先去去寒气吧。”
他们并肩进去,像一对恩爱夫妻。
我低着头,等人都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像针扎一样疼。春杏扶了我一把,小声说:“王爷给王妃带了好些好东西呢,好几车。”
我嗯了一声,转头就往后厨走。
除夕那晚,我在后厨传菜。前厅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王爷和林瑾坐在上首,两位侧妃陪在一旁,桌上珍馐满满。我端着滚烫的汤盅,脚步轻得不能再轻,放下就退。
退下时,刚好听见王爷说:“这次南下得了对血玉镯子,成色不错,配你。”
林瑾柔声谢恩。
我手心被汤盅烫得通红,回了后厨,管事嬷嬷见我脸色不好,舀了碗鸡汤给我:“喝点,暖暖身子。”
我捧着汤,蹲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喝。厨房暖和,灶火一跳一跳,照得人眼睛发烫。我喝着喝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乞丐的时候,跟一群孩子挤在破庙里分半只烧鸡。那时觉得,有口热乎的就是福。
如今也有热汤,也有屋檐,我却觉得心比那时还冷。
正月十五,王府挂满花灯。林瑾说身子不适,没去前头赏灯,只坐在小亭里看一盏普通的红灯笼在风里晃。
她问我:“云儿,你来府里几年了?”
我说三年。
她捧着热茶,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忽然又问:“你今年十九了吧?”
我心里一紧,说是。
“该许人家了。”她语气平淡得像闲谈,“有中意的吗?若有,我给你做主。”
我当场就跪下了。
“奴婢愿一辈子伺候王妃。”
这话我说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怕。她突然提这个,绝不是好心。我在她身边三年,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她若真想给我找出路,不会挑这样的时辰,也不会用这样的语气。
果然,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气:“起来吧,我不过随口一说。”
可我知道,这不是随口。
她是在试我。
那一夜我回下人房,摸着枕头里的碎银,心跳得厉害。
离开王府。
过普通人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忽然在我心里冒了头。
三年,我攒了二十三两七钱。再加上平日里得的赏银、零零碎碎几件首饰,典当一典当,怎么也能有三十两。租个小铺面也许不够,可租间小屋,靠绣活过日子总行吧。
我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可盼头这东西,往往来得快,碎得也快。
正月过后,府里出了两件事。
一件是柳侧妃有孕了,刚满两个月。王爷高兴,赏了她一院子人,又从宫里请太医定期请脉。林瑾面上带笑送去补品,回了屋却砸了一套茶具。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冷冷说:“怀上了又如何,生不生得下来,养不养得大,还得看造化。”
另一件事,是王爷来主院的次数忽然多了。
正月一整个月,我几乎夜夜都去,有时去的是书房,说是“送夜宵”,其实送进去后,要到天亮才能出来。人瘦得厉害,眼下乌青一层盖一层,脸色差得连春杏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塞我两个煮鸡蛋。
她说:“云姐姐,你吃,你再这么瘦下去,要吹跑了。”
我把蛋白掰一半给她,她不要,我就硬塞过去。
我那时候常常想,要是能当个普通丫头该多好。哪怕还是住大通铺,哪怕还是一个月三钱银子,只要夜里能睡个整觉,也比现在强。
可是天不遂人愿。
二月里,王爷出城巡营三日。林瑾去了青云观祈福,把翠浓和大半丫头都带走了,只留下我看院子。那日我在她屋里打扫,收拾床铺时,摸到她枕边安神香囊里藏着东西。
我原不该动。
可人一旦心里起了疑,就像鞋里进了沙,越不去管,越硌得慌。
我拆开香囊,里面除了香料,还藏着一块折起来的绢帕。绢帕上绣着字,是林瑾的笔迹。可惜我认字不多,只勉强认出几个。
“雀屏之选……实非良配……姐姐在天之灵……”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直打鼓。
林瑾没有姐姐,这是我进尚书府时就知道的。至少明面上没有。可这帕子上,分明写着“姐姐”。
那天她回来得突然,我来不及细看,只得把东西先塞回去。可从那以后,这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碰一下就疼。
我开始留意府里那些旧话。
从厨房的婆子嘴里,从管库房的老张头嘴里,东拼西凑,总算听出一点影子。原来尚书府早年真有位大小姐,比林瑾年长,听说生得极美,本来要嫁给镇北王,聘礼都下了,结果婚前忽然病逝。后来,才换成了林瑾出嫁。
病逝。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个词,心里就发寒。
如果真是病逝,林瑾为什么要写“姐姐在天之灵莫怪”?又为什么说“此法可保两全”?
那时我还没想透,只觉得这里头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月初,我去书房送点心。外间没人,我看见多宝阁上的《千字文》,鬼使神差地拿下来,对着那块绢帕认字。正看到“药”“子嗣”几个词,王爷忽然从里间出来了。
我吓得手一抖,书和绢帕全掉在地上。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死定了。
可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弯腰把绢帕捡起来,展开,慢慢看。
屋里静得吓人。
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过了好半天,他才问我:“认字?”
我说认得几个。
他又问是谁教的。
我说偷学的。
王爷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以为他要罚我,可最后他只是把绢帕丢回给我,淡淡说了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那一整天我都在发抖。
他没处置我,不代表他不在意。恰恰相反,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说明这件事碰不得。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不让碰,越想知道。
三月十五,王爷在府里宴请同僚。那晚有人喝多了,笑着打趣,说王爷好福气,王妃贤惠,侧妃有孕,马上就要儿女绕膝了。
这话一出,厅里都笑。
我隔着半开的窗,看见林瑾端着酒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酒洒湿了袖口。她脸上还带着笑,可我知道,那笑已经撑得快裂开了。
那夜回屋后,她把翠浓扇了一巴掌,又一口气喝完了一碗黑漆漆的药。那药我见过药渣,后来甚至有野猫去舔,舔完没多久就死了。
我不敢多想,可不想也不行。
到了四月,春杏跟我说,她想赎身出府。
“我爹病了,家里缺人。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王府,我待怕了。”
我看着她,忽然很羡慕。
她还有家,还有去处,哪怕穷一点,好歹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往哪去。可我没有。我像根浮草,被人从这头扯到那头,什么时候淹死都由不得自己。
春杏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后门。她哭得抽抽搭搭,拉着我的手不放。
“云姐姐,你也想法子出去吧。”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她一走,我忽然觉得这大通铺更空了,心里也像空了一块。那晚我摸着枕下的三十两碎银,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我一定得走。
不然,早晚要死在这里。
四月十五,王爷又要南下剿匪,离府前夜来了主院。
那一夜很难熬,尤其难熬。等我从他屋里出来,翠浓不在,我正纳闷,就听见主屋里头有说话声。门没关严,风一吹,声音就漏出来了。
林瑾说:“这次去,少说两个月。”
翠浓说:“王妃放心,药奴婢会按时熬。”
“分量加倍。”林瑾的声音冷得不带一点温度,“趁这两个月,把身子调养好。等王爷回来,该有动静了。”
翠浓像是迟疑了一下:“可那丫头——”
“无妨。”林瑾打断她,“两千次还没到,她还有用。”
我站在门外,脚底板都凉透了。
两千次。
我夜夜都在数,数得比谁都清楚。从进府那天开始,到昨夜,一共一千九百四十六次。
还差五十四次。
为什么是两千次?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从那天起,林瑾开始亲自盯着我喝药,一日三次。药方里的名字我不全认得,可偷摸问过药房的小伙计,他说那些都是给体虚妇人调理身子、利于坐胎的药。
坐胎。
那一刻我后背都麻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可很多事越往前想,越对得上。那碗从不让我落下的避子药,这几个月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坐胎的汤药;林瑾一边绣百子图,一边让人裁小孩子的衣料;她看我时,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待用的器物。
五月廿二,王爷回府前一日,林瑾去库房挑料子,屋里只剩我一个。我借着打扫的机会,撬开了她妆台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里面有一叠信,一个锦囊,一个白底蓝花的小瓷瓶。
我先打开了锦囊,里头是一缕很长很黑的头发,还有一封发黄的信。
信不是林瑾写的。
字迹更清瘦,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信里说得不算直白,可已经够了。
“姐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唯一放心不下者,唯你与王爷之婚事。父命难违,王府水深,姐知你委屈。然此乃两全之法,姐甘愿。唯有一事相托:若他日你有所出,无论男女,望视若己出,不负姐以命相换之托。”
我看完那封信,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原来尚书府那位大小姐不是普通病逝。
原来林瑾嫁给王爷,是顶了姐姐的位置。
原来她心里一直有个结,有个“以命相换”的托付。
原来我这三年不是在做替身。
我是个容器。
她要借我的肚子,替她,也替她那位死去的姐姐,生一个孩子。
那一刻,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全通了。为什么她不能有孕,为什么她要用我,为什么那药要这样灌,为什么要数到两千次。
我攥着那封信,手抖得连呼吸都不顺了。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我手忙脚乱把东西塞回去,锁上抽屉,刚转过身,林瑾就回来了。
她从铜镜里看我,脸色苍白,眼神却深得吓人。
“擦完了就出去吧。”
我应声退下,出了门,才发现背后全是冷汗。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知道了,比不知道还难受。
因为一旦明白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第二天,王爷回府,府里乱糟糟忙成一片。我趁着这阵子,偷了管事嬷嬷腰上的对牌,收拾好包袱,准备天黑就从西侧门走。
我不敢带太多东西,只装了碎银、两套衣裳,还有几件能典当的首饰。临走前,不知怎么想的,我又折回主院,想把那锦囊和信、还有那瓶药拿走,至少不能让这些东西继续困着我。
可我刚摸进屋,就撞上了林瑾和翠浓回来。
我躲在屏风后,一动不敢动。
林瑾像是喝了酒,声音带着哭腔。她拿着那个锦囊,低低说:“姐,你再等等。等那丫头怀上,生下来,我就有孩子了。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会对他好,把他养大,让他叫你娘……”
我听见那句“让他叫你娘”的时候,差点当场吐出来。
原来她已经疯了。
或者说,她早就疯了,只是平日里装得太像个正常人。
我趁她睡下,从窗子翻出去,带着锦囊和药瓶,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王府。
从侧门出来的那一刻,我几乎腿软得站不住。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第一次真正踩在王府外头的地上,风吹在脸上,都有种不真实的轻。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想离那地方越远越好。夜里我躲进一座破庙,想着天亮去当铺换钱,再出城,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地方活着。
那一夜我坐在神像后头,抱着包袱,一边哭一边笑,觉得总算是熬出头了。
可天还没亮,外头就有火把和脚步声。
“搜!王妃有令,抓不到人,谁都别想活!”
是王府的侍卫。
我缩在神像后,心口一阵阵发紧,几乎连呼吸都不敢有。眼看人就要搜过来了,偏偏这时外头有人喊说别处有动静,那群人又追了出去。
我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跑出破庙,想赶在城门开时混出去。
可我忘了,出城要路引。
我拿着王府对牌,刚走到城门口,就被守门的兵拦住了。问到路引,我拿不出来,当场就露了馅。还没等我编出个像样的话,翠浓就带着王府侍卫赶到了。
她站在马车边上,看着我,声音平平的:“云姑娘,王妃请你回去。”
我被带回王府,从后门一个僻静小院关进了偏房。
屋子又冷又暗,像个棺材盒子。三天,只有冷馒头和浑水。第三天夜里,翠浓来放我出去,说王妃要见我。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裙,被带进主院。
主屋里灯火很亮,熏香也很重。林瑾坐在榻上,穿着素白中衣,头发散着,整个人看上去病怏怏的,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弱不禁风。可我知道,她这副样子最能骗人。
“云儿,过来。”
她声音温柔,像在叫一个最信任的丫头。
我站着没动。
她也不恼,只抬眼看我:“跑什么呢?外头就那么好?”
我嗓子发紧:“王妃,放奴婢走吧。奴婢什么都不会说,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林瑾听了,轻轻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会说?”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云儿,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闭着嘴,不吭声。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动作很轻,却让我浑身都发僵。
“知道了也没什么,反正迟早要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我需要一个孩子。你来生,生下来,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盯着她,觉得眼前这张脸真是又熟悉又陌生。
“若我不愿意呢?”
她看着我,笑意慢慢淡下去。
“云儿,人活在世上,不是事事都能由着自己愿不愿意。你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我给你的恩典了。”
“恩典?”我忍不住笑了,笑得嗓子都哑了,“让我当三年替身,是恩典?夜夜把我送到王爷床上,是恩典?一日三次灌药,是恩典?王妃,您这恩典,我受不起。”
屋里一瞬间静了。
翠浓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像是怕我下一刻就血溅当场。
可林瑾没有发怒,她只是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以为自己很委屈?”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比吼出来还吓人。
“你不过是个买来的丫头,若没有我,你早不知死在哪条街边。如今让你替我做这件事,是抬举你。将来孩子生下来,你也能在府里有个名分,不比出去嫁个泥腿子强?”
我听得心口发堵。
到这时候了,她居然还觉得是在抬举我。
我忽然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真的是隔着天壤。她生来金尊玉贵,哪怕心里烂透了,也总觉得别人低她一等。她不会觉得自己错,她只会觉得,我不识好歹。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问她:“若我生下孩子,你会放我活吗?”
林瑾没立刻答。
就是这一瞬的沉默,已经够了。
我笑了起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您不会。”
她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王妃,您是不会放我活的。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您要的是干净的孩子,干净的名声,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孩子抱到您跟前,我算什么?我是污点,是不能留的证据。”
翠浓急了:“住口!”
我却不理她,只死死盯着林瑾。
林瑾也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疲惫,像是认了什么。
“云儿,你有时候,真让我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生在好人家。”她重新坐回榻上,抬手揉了揉额角,“若你是官家女,兴许比柳氏、许氏都强。”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讽刺。
这算什么?夸我吗?
她把一个人推进泥里,又嫌泥里的东西可惜。
“把药端来。”她忽然说。
翠浓应声,转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那药味我太熟了,熟得胃里都一阵翻腾。
林瑾看着我:“喝了。”
我没动。
“云儿,别逼我让人按着你。”她语气还是轻的,眼神却已经凉了下去。
我看着那碗药,突然就想明白了。
今日这一关,躲不过去。
可我不能再喝。
再喝下去,我这辈子就真完了。
我慢慢走过去,接过药碗。翠浓盯着我,生怕我耍花样。林瑾也看着,一眨不眨。
我端着碗,闻着那苦得让人作呕的味儿,忽然抬手,整碗药朝地上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瓷碗碎了一地,药汁溅了满屋。
翠浓尖叫一声:“云儿!”
林瑾先是一愣,紧接着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那不是恼,是一种被人狠狠扇了耳光的难堪和失控。她站起来,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嘴里立刻就有了血腥味。
“你放肆!”
我被打得偏过脸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不怕了。
三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疼也不过如此。
我转过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血,竟笑了。
“王妃,您怕了?”
她瞳孔一缩。
“您怕我不肯生,怕您姐姐那点念想落空,怕您这三年的盘算全白费。”我一字一句,声音发颤,却说得清清楚楚,“可您有没有想过,您姐姐若真在天有灵,看见您如今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恶心?”
“住口!”翠浓扑过来就要捂我的嘴。
林瑾却抬手拦住了她。
屋里死一般静。
她看着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可她偏偏还站得稳,像是心里最后那点硬气撑着她。
好半天,她才轻声问我:“你都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反倒平静了。
“云儿,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喝不喝药?”
我摇头。
“生不生孩子?”
我还是摇头。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死心了。
“好。”
只一个字。
紧接着她转头看向翠浓,声音轻得可怕:“把人带下去,锁起来。既然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什么时候肯喝药,什么时候放出来。”
翠浓应了声是。
两个婆子立刻上来扯我。我拼命挣扎,可到底抵不过她们人多。被拖出门槛时,我回头看了林瑾一眼。她站在屋里,灯火映着她的脸,白得像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
可怜归可怜,我不想陪她一起疯。
我又被关回了那个小屋。
这一次,比上回更严。门外昼夜都有人看着,饭食里也不知有没有下东西,我一口都不敢多吃,只拣最干最硬的馒头啃几口,水也只喝一点。可再怎么防,也架不住他们来硬的。
第二天夜里,翠浓带着两个婆子进来,手里端着药,还拿着布条。
我一看就明白了。
我死死往墙角缩,喉咙都喊哑了,可门外侍卫像聋了一样,半点动静没有。两个婆子按住我,翠浓掐着我的下巴,逼我张嘴。
那药顺着喉咙往下灌,呛得我鼻涕眼泪一起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等她们走了,我趴在地上抠着喉咙拼命吐,吐到最后胆汁都出来了,苦得嘴里发麻。
可我心里清楚,晚了。
他们既然能灌一次,就能灌第二次、第三次。
我再硬,也只是一个人。
那几天我瘦得很快,眼前老发黑,站起来就晕。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药真的太补,明明吃不下多少东西,小腹却总隐隐发坠,胸口也闷得厉害。
我开始害怕。
怕自己真的怀上。
要是真有了,我怎么办?
拿头去撞墙吗?
这个念头不是没起过。可每回真看到那堵墙,我又下不去手。我不是舍不得死,我只是……不甘心。
我还没活过呢。
我没开成绣庄,没去过青云观看桃花,没在自家的小院里种过一棵树,我连自由到底是什么味儿都还没尝明白。
凭什么就让我死?
六月初二那天夜里,外头忽然乱了。
先是有人急匆匆跑过,接着是喊声,再然后,整个院子都亮了。门外侍卫走来走去,脚步杂乱。我贴在门边听,只听见零零碎碎几句。
“王妃吐血了——”
“快去请太医!”
“王爷呢?快禀王爷!”
我心里猛地一跳。
林瑾吐血了?
乱了一整夜,到天快亮才消停些。第二日中午,门开了。不是翠浓,是老张头。
他看见我时,眼神一滞,像是吓了一跳,大概没想到我被折腾成这样。
“云姑娘,”他压低声音,“跟我走,快。”
我懵了一下。
“去哪儿?”
“别问,走就是了。”
我也顾不得多想,踉踉跄跄跟着他出去。一路上竟没人拦,院里乱得很,丫鬟婆子来来回回,像是主院那边出了大事。老张头带我从后罩房绕,绕到一处偏门,塞给我一个包袱。
“这里头有两套衣裳,二十两银子,还有路引。出门往东走,城南今日盘查严,别去。到了码头坐船,先离京再说。”
我愣住了:“张伯,您——”
“不是我。”他打断我,神色复杂,“是翠浓。”
我一下子愣住。
老张头叹了口气:“王妃昨夜吐血,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她屋里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上你。翠浓趁乱来找我,让我送你走。她说,这是她最后能替你做的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快走吧。”老张头推了我一把,“再不走,等王爷那边回过神来,你想走也走不了。”
我攥紧包袱,眼圈一下就热了。
走出偏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的高墙还在那里,重重叠叠,像一座吃人的牢笼。风从墙里吹出来,都带着一股冷气。
我没再犹豫,转身就走。
那一回,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听说,林瑾那病不是突然犯的,是旧疾积久了,又常年服药,加上心绪太重,底子早烂空了。她临到最后,还是没能有自己的孩子。王爷请了最好的太医,也没留住她。她死在七月初,死的时候很安静,身边只有翠浓。
至于王爷,他后来有没有登上大位,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了。
我坐船南下,辗转到了一个小镇,租了间带小院的屋子。院子很小,墙角却正好能种点花。我拿着那些银子,开不了绣庄,就先摆了个绣摊。给人补衣裳、绣帕子、缝鞋面,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安稳。
第一年春天,我在院里种了一棵桃树。
树苗很细,风一吹都打晃。我拿绳子把它绑在木棍上,怕它折了。邻居大娘看见还笑我:“你这丫头,自己瘦得跟柳条似的,倒有闲心侍弄树。”
我笑笑,没说话。
第二年,桃树活了,抽了新芽。
第三年,开了花。
我站在树下,看那一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肩,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想起春杏,想起老张头,想起翠浓,也想起林瑾。
想起她坐在铜镜前梳头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永远只能是云儿。”
可你看,我到底还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了。
我现在还是云儿。
可这个云儿,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是谁的药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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